苏婉听完周卫国那番话,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松了,而是更紧地抿住了。
她垂下眼,像是在盘算自己这一刀下去还能挤出多少油水。
片刻后,再抬起头,目光里那层咄咄逼人的锋芒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体谅:
“既然爸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要是再逼,倒显得不懂事了。”
她把“爸”字叫得又轻又顺,像是早就叫习惯了一般,跟方才谈判桌上那声冷冰冰的“阿姨”判若两人。
可这个时候,周家人也没有心力再去计较这些了。
一声“爸”,叫的王桂香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半寸,周卫国握着沙发扶手的手背也缓了缓,连周明珠都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而苏婉这边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
“不是我贪心。我跟了明海二十年,没名没分地熬到现在,若连点傍身的东西都没有,实在不敢安心待产。彩礼……五十万就五十万吧,我认了。”
这话一出,周明海跪在地上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趴了下去,心里那块巨石也随之轰然落地。
果然是他的真爱,方才狮子大开口不过是撒气,现在气消了,终究还是心疼他的。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几句“婉婉你真好”之类的话,却见苏婉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周明海刚到嗓子眼的话“咕咚”一声又咽了回去,心也跟着提到了半空,一脸警觉地看向苏婉。
苏婉却不急着看他。
她的目光从容地环视了一圈客厅,从墙壁到地板,从窗帘到天花板,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落回周明海脸上。
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可那话落在空气里,却像一把钥匙探进了锁孔,不慌不忙地拧了一下:
“据我所知,这房子的贷款,已经还清了吧?”
周明海一愣。
他没想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来。
可苏婉没给他整理的时间,她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孩子一出生,这套房子就登记到孩子名下吧。反正都是你们周家的孙子,早给晚给,都是他们两兄弟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又软又轻。
可落在周明海耳朵里,却像是头顶炸开了一道惊雷,轰得他眼前发白、耳畔嗡鸣,连呼吸都忘了。
这套房子严格来说是他和安柠的婚内财产,可当初买的时候,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自作主张只写了周卫国的名字。
那时候他盘算得精明:万一哪天安柠发现他出轨要跟他算账,这房子不在他名下,她想分都得多一份阻力。
安柠大约也早就看透了他这点心思,离婚时连提都没提这房子的事,他也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
他当年防了半辈子的黄脸婆没碰这房子,倒是一直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真爱,端端正正地盯上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婉,目光里那层方才还滚烫的感动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碎石子,最后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婉婉……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苏婉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看着周明海,目光不冷不热地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周明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周明海,你扪心自问:你是一个能让女人放心的男人吗?”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周明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年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瞒过的账,像一排排码好的档案,自己从脑子里翻了出来,摊在他眼前。
他到底没了辩驳的底气。
可当着全家人的面又不肯就此认怂,便梗着脖子硬撑了一句,语气明显拔高了些,可细听还是能听出里面那层虚张声势的薄壳:
“苏婉,可房子是我爸的,我没有权利处理!”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卫国和王桂香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这房子是周卫国名下的,跟苏婉有什么关系?
之前,在安柠面前他们理亏,那是因为那房子归根结底是安柠和周明海婚内买的。
可苏婉呢?
她这还没进门呢,这房子无论谁出的钱,都是婚前财产,跟她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王桂香的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周卫国握着沙发扶手的手也松了几分,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能靠一靠的棍子。
可苏婉根本不接他们这套思路。
她的目光越过周明海,径直落在周卫国脸上,语气客气得很,甚至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句比一句沉:
“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大半个月前,已经把老宅给了前面那位生的丫头片子吧?”
周卫国脸上的从容僵了一瞬。
苏婉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既然你要分房产,那我肚子里这两个带把的,加在一起,也该有一份吧。”
她把“带把的”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把一个证据拎在手里晃了晃,让满屋子的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