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截。
周卫国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脑子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底气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哗哗地往下漏。
那老宅给周念安,本就是他为了哄住状元孙女、稳住族谱单开一页的体面才不得已松的口。
破院子能值几个钱?给那丫头,不过是想让她留在周家,帮自己撑门脸罢了。
可眼下这套房子少说也值二百万,虽说迟早归孙子,但“到时候给”和“现在被强要”完全是两码事。
苏婉把这件事拎出来当秤砣,往他脖子上一挂,他连翻身都难:
毕竟,两个金孙对上一个丫头,论斤称也轮不到他说个“不”字。
周卫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那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圆。
这一刻,王桂香好不容易挺直的腰杆又塌了回去,像一只被绕进迷宫里出不来的老猫,连爪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了。
她和周卫国一样,隐约察觉到了苏婉的核心逻辑:用周家的行事方法来对付周家人。
这套打法她见都没见过,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而周明海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跳着疼,整个人像被人塞进了一口越收越紧的口袋里,连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苏婉把三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急不缓地靠回沙发里,像一只终于把猎物逼到墙角的猫,不急着下嘴,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
她不再逼,只是安静地等着,让沉默像水一样在客厅里慢慢漫开,把每个人的焦虑都泡得又软又涨。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卫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紧了松、松了紧,反复了好几轮,像在跟自己反复确认什么。
终于,他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了出来,声音低得近乎沙哑:
“行。房子的事……我也答应你。”
他顿了顿,像是怕这话落下去收不回来似的,又补了一句,
“但过户,得等孩子生下来,落了周家户口再说。”
说完,他便把目光移开了。
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不愿再去看苏婉的脸,嘴角微微耷拉着,整个人像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什么,脊背贴进沙发靠垫里,手也松开了扶手,垂在膝盖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这个还没进门的儿媳妇,用周家的规矩,把周家上下洗劫了一遍。
他心疼房子,可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份被算计的窝囊。
苏婉闻言,知道事情差不多了。
她原本也没想现在就将房产证拿到手,毕竟孩子还在肚子里,想过户也没名字可写。
可她得让这家人知道,她心里那杆秤一直在称着。
于是,她轻轻抬了一下下巴,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这是自然。但五十万彩礼,三天内我要见到,不然……我不会去领证。”
周明海跪在一边,眼见自己亲爹已经被苏婉气了个半死,再不出声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过头的疲倦,却还是硬撑着说了句:
“知道了,我会安排好的。”
苏婉终于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我便等着了。”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终于入水,涟漪荡完了,水面渐渐平下来。
她知道自己今天拿到的已经够多了:钱、房子、周家人的低头。
剩下的,只需要时间帮她把这一切慢慢变成现实。
她靠在沙发里,嘴角那抹笑意终于透出了一点真切的温度,不是对周家人,而是对她自己。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可那安静跟方才不一样了,像一场大风终于过境,满地狼藉都还在,但风已经停了。
周卫国歪在沙发里,像老了十岁;王桂香眼中的神采都暗淡了;周明海还跪在地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目光直直地落在地砖的细缝里,像在数自己这些年到底走了多少错路。
苏婉拿到想要的答复后,站起身来,姿态从容得像来谈了一笔生意,如今生意谈妥了,该走了。
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了门边那道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周梦瑶低着头缩在那里,像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从始至终没有动过,没有说过一句话,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动谁。
苏婉的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看着自己这个女儿,心里那团恨铁不成钢的东西像烧开的油一样翻涌: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怎么半点没遗传到她的精明?
她今天带了这么足的底牌上门,摆明了是来翻盘的,可这孩子居然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连句帮腔的话都没敢接,闷头闷脑的像根木头桩子。
她越看越气,恨不能当场掰开周梦瑶的嘴,把那些她这些天吃过的亏、咽过的苦,全塞进去。
更让她恼火的是周家人。
周梦瑶好歹是周明海的亲闺女,是他们周家实打实的骨血,可今天在这站了一下午,愣是没有一个人招呼她坐下来、给她倒杯水、问她一句。
他们对周念安百般讨好,又是上族谱、又是给老宅,轮到她的女儿,连个眼角余光都不肯多给。
这份偏心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热起来的心口上。
苏婉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冲着周梦瑶吼了一句:
“跟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儿干什么!人家看你一眼了吗?走啊!”
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鞭子抽在空气里。
周梦瑶像被人从梦里拽醒一样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一层没来得及收干净的茫然,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口,默默地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轻响,把客厅里那满屋子的沉默关在了里面。
周家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三根被抽去了支撑的柱子,各自歪着,谁也没有开口。
茶几上的文件袋还敞着口,像一张被人掏空了的嘴,里头的底牌全翻完了,剩下的只有满屋子空荡荡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