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对周家人而言格外难熬。
苏婉这一闹,像一把刀,把周明海“离婚另娶”四个字的底子整个剖开了。之前,那是周明海的主动选择,是他“有本事”“有魅力”的证明;如今,却成了被人拿两个儿子掐着脖子逼宫的结果。
前一个,能让周卫国在村里挺直腰杆说:“我儿子有本事”;后一个,只让他觉得老脸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层皮。
更让他们后怕的是:前面那个软柿子被挤走了,换进来的是个还没进门就把一家子全捏在手里的硬茬。以后的日子还能像从前那般安稳吗?
王桂香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卫国坐在藤椅上,盯着电视画面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家从苏婉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大变天了。
满腔的憋屈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想骂谁一顿,可骂谁呢?苏婉是周明海自己招惹回来的,孙子是他们盼了半辈子的。话到嘴边转一圈,发现所有人都没做错什么,可日子就是过成了这副样子。
就这样硬生生熬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周卫国坐在藤椅上,像一尊终于被风干的泥像,把这一整段的翻涌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最后,他像是终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至少,他有了两个金孙,周家的香火续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张薄薄的创可贴,勉强贴住心口那道深口子,血止了,可底下的疼却还一分不少地留着。
接着,他拿出一张卡,郑重地搁在茶几上,推到周明海面前,声音像是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
“这五十万,是我和你妈这些年攒下来的。密码是我生日,你送过去吧。明天先去把婚离了,别再节外生枝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苦涩的东西从嗓子眼硬生生压了下去,声音又抬高了些,好似故意说给满屋子人听的:
“不管怎么说,五十万换两个孙子,咱们不吃亏。”
这句话砸下来,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可满屋子没有一个人因为这句“不吃亏”露出半分占了便宜的轻松。
周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沉沉地落在周明海脸上,每个字都透着过来人的清醒:
“苏婉那女人……不像前面那个。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重重叹了口气,嗓音哑得像灌了风沙,
“我年纪大了,又有病,管不了那么多了。往后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周明海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桌上的卡,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五十万,是他爸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两个孙子,也是他盼了大半辈子的,这两样本该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亲手送到老父亲面前,可到头来,却逼着老人家二选一。
他觉得自己不孝,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些年,他的钱除了家里的开销,基本都给了苏婉,如今让他掏出五十万,他是真拿不出来。
想了又想,周明海还是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卡面的时候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
薄薄一张卡,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深处翻上来的:
“嗯。”
没有承诺,没有安慰,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钱必须给,路已经定死了,他再说一百句“爸,你放心吧”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最终,周明海站起身来,把卡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到了苏婉住处,他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抬手敲了门。
苏婉听见敲门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接着,努力把那抹弧度收掉,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平静后,这才拉开了门。
看见周明海站在门口,她一声不响,侧身让他进来。
周明海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卡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语气里满是沮丧:
“我爸给的,五十万,密码发你手机了。另外,你准备下资料,明天我们就领证。”
说完,他便把目光落在玻璃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像是不太想看她的反应。
苏婉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抬眼看向周明海。
他坐在那里,肩膀塌着,脊背像被人抽掉了一截支撑,整个人往沙发里陷着,目光是散的,连焦点都找不到。
她认识周明海二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抽走了芯的棍子,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紧接着,心里那股刚稳下来的得意便晃了一下。
她本来该高兴的,五十万到手,明天就能领证,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剧本走。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想起一件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若是周明海垮了,她嫁进去有什么用?钱是会花完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还能赚钱、还能撑场面、还能让她在周家挺直腰杆的男人。可眼下他这副样子,像一艘刚靠岸的老船,船板都松了,她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出下一趟海。
苏婉没让那点不安浮到脸上来,也没再管那张卡,而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走了太久、终于能坐下歇歇的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觉得我狠、觉得我趁火打劫、觉得我在逼你。”
她停了一下,没有急着辩解,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你有没有想过,做这些事,我就真的好受吗?我是真没办法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周明海的手背,好似在为一只宠物顺毛:
“我等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前你说会娶我,我信了。五年前你又说快了快了,我又信了。到现在瑶瑶都上大学了,我还在等。”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最深处捞出来的,不带怨,只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委屈,
“我不是没催过你,可你总是拖。我不给你来点狠的,你是不是还要再拖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