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安柠和周念安吃饱喝足后,便打车去了母校。
校长热情邀请她俩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和家长代表参加开学典礼,周念安委婉致歉,说可能要提前带母亲进京安顿,恐怕赶不上。
校领导们已知晓了她家的情况,纷纷表示理解。
两人配合学校拍了一组宣传照后,便回了周家村。
车子拐进村口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沉下去。
推开院门,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响着,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淡淡香气。
母女俩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的算计、对峙、盘算全都从肺里挤了出去。
周念安顺手把院门带上,铁环碰在门板上发出一声熟悉的脆响。
她仰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树影在暮色里摇摇晃晃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妈,我怎么觉得,回到这儿世界都干净了?”
安柠笑了,没接话,但心里知道她说得对。
牛阿婆留下的这间小院虽然又旧又简陋,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们自己的地盘。
在这里,她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受任何人的算盘,连风都比别处温柔一些。
两人洗了手,安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她整理了好几天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每一份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了。
她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按顺序码好,对照清单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该带的都带了,才把文件袋收好,拍了拍封口,像终于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事安放妥当了。
周念安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和新生入学须知。
她认真看着上面的说明,拿着笔在一张白纸上一行一行地列着自己去学校要做的事:
户口迁移、住宿登记、学费缴纳……
每一笔都记得认真又虔诚,像在给自己列一张通往新生活的清单。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确认彼此都在,会心一笑。
半晌过后,安柠抬起头,看向周念安,目光里带着一种轻而稳的决然:
“安安,离婚的事,应该不用再担心了。接下来,我想好好准备你宋姨交代给我的事。”
周念安放下笔,嘴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边:
“妈,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没有多余的嘱咐,只是看着自己的妈妈,像一棵树看着另一棵树往更开阔的地方伸展,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安柠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牛阿婆留下的那本通讯录。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号码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喂,哪位?”
安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李叔,我是安柠,牛阿婆的女儿。您还记得我吗?上次阿婆走的时候,您来帮过忙。”
那头顿了一下,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随即“哦”了一声:
“记得记得,阿婆的闺女嘛。怎么了,有啥事?”
安柠声音还带着一丝紧,但还是笑着往下说道:
“李叔,我这边有桩活儿想请您搭把手。有人托我操持葬礼,想请您过去帮忙扎纸。您看方便不?价钱您照常报,主家那边该怎么准备您也尽管提。”
她说完屏着呼吸等了几秒,电话那头沉默了,像在算日子,又像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李叔的声音响起来:
“行啊,什么时候?”
安柠没料到答应得这么干脆,怔了一下才连忙回:
“下周末前后,具体日子还没定,定了我提前给您打电话。”
李叔“嗯”了一声:
“行,提前一天告我就成,家伙什我都有。”
安柠正要道谢挂断,迟疑了一下,又开口了:
“李叔……以后我就正式接手阿婆的手艺了,这种活儿,我都会接,我打算正式把阿婆的手艺传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粗糙的笑:
“好,好!我就说嘛,牛阿婆那身本事不能断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宽慰。
安柠挂断电话,指尖在通讯录页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她的语气明显顺了不少,开始流畅地跟对方约时间、问报价、商量准备事宜。
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出去,她的声音从最初的试探变得越来越稳,像一条小溪终于找见了自己的河道。
周念安坐在对面,握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不急不躁地记下每一个名字、日期和备注。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看谁,可每一句话的间隙都刚好被对方接住。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安柠把手机搁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好。
牛阿婆的那些老伙计们全都答应了,甚至语气里还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像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愿意请他们出山。
她低头看着摊开的通讯录,想起电话那头手艺人们喜不自胜的回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落定了。
她合上本子,转头看向周念安。
周念安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晚上,安柠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周念安前几天给她买的那个仿真人偶。
硅胶的材质,摸起来温温软软的,有接近皮肤的触感。
五官是印上去的,但做得细致,眉毛的走向、嘴唇的弧度、闭着的眼睑上细小的纹路,都仿得极真。
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个睡着的人。
安柠拿出牛阿婆留下的那个化妆包。
笔记里的步骤她早已烂熟于心,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可每一步都做得郑重其事,仿佛那不是一个硅胶做成的人偶,而是一个真正需要被好好送走的人。
周念安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托着腮安静地看着。
灯光从屋顶垂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白墙上,一个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一件事,一个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