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刚亮,苏婉便醒了。
她在床上赖了会儿,盯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起: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接着,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指尖从衣架上那两件崭新的粉色衣物上抚过,从衣领到衣摆,每一寸都摸得仔细。
这套情侣衫她买了整整十年。
标签剪了,洗过一遍又叠好收起来,压在衣柜最底层。
每年换季都会翻出来看一眼,再原样放回去。
十年了,它终于可以穿出去了。
她把衣服认真地摊在床上:男款是粉色衬衫配西裤,女款是粉色衬衫配JK裙,叠得整整齐齐。
这才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每一笔都落得极慢,像在给自己加冕。
周明海从卫生间出来时,看见她对着镜子打扮,粉色衬衫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他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苏婉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声音里含着笑意:
“老公,今天是咱们的大日子。不仅是我,你也要给我鲜亮起来。”
说着,她起身把另一件粉色衬衫往他怀里一塞。
布料散开来,粉得像初春的桃花。
周明海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穿过这种颜色。
可抬眼对上苏婉那双亮晶晶的、满含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弯起一个又软又甜的弧度:
“穿嘛,就今天一天。待会儿咱们还要去拍结婚证上的照片呢,穿这个好看!”
周明海的心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什么抗拒都没了,老老实实把衬衫穿上身,乖乖系好扣子。
他站在镜前左看右看,只觉浑身别扭。
可苏婉却已经走过来替他整平肩线,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门前,苏婉把东西一样一样确认了一遍后,这才合上包,拉好拉链。
然后挽住周明海的胳膊,迈出家门的步子又稳又响。
阳光从楼道尽头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像是有一扇门终于被她推开,那扇门后是她等了二十年最想走的那条路。
苏婉知道:今天过后,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
不多时,安柠和周念安打车到了民政局门口。
刚下车,便看见了那两道粉色的身影。
周明海穿着粉色衬衫站在台阶上,苏婉死死挽着他的胳膊,像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同色系的情侣装在灰蓝色建筑前扎眼极了,像两张被风扬起的桃花笺,用力过猛,反而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周明海微微侧着肩,衬衫领口被扯松了些,整个人像被硬塞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壳里。
而安柠今天穿的是安安提前备好的母女装——白色T恤配天蓝色牛仔裤,清爽利落。
周念安站在她身侧,一模一样的装扮,像两株安静的栀子,在晨风里不争不抢地立着。
安柠神色淡淡的,目光从那两抹粉上掠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苏婉却不同。
她一看见安柠,眼底的火像被浇了汽油般轰然窜起。
她猛地将周明海的胳膊往怀里一带,像在展示一件战利品,下巴微扬,声音尖得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
“哟,这不是我老公的前妻吗?我还以为你没脸来了呢。”
她故意将“前妻”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在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
而后上下扫了安柠一眼,目光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滑到那身简单的白衣牛仔裤上,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穿这么素净?知道的,说你是来离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上坟的呢。哦,差点忘了——今天对你来说,可不就跟奔丧一样嘛。老公没了,家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看你还怎么端正宫的架子?”
她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
“你上次不是跑我家里闹吗?不是说明海不肯跟你离婚吗?不是还要跟我算账吗?那今天你就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被扫地出门的那一个!”
“你看清楚了:他今天可是穿着我给他挑的衣裳,站的是我身边,主动催着我陪他来办手续的。你不是要跟我抢吗?抢得动吗?怎么,打脸了吧?你那张黄不拉几的老脸,疼不疼啊?”
苏婉越说越得意,眼里满是胜利者的狠厉与得意交织的光:
“结婚二十年,你连个男人的心都拢不住。他半夜抱着手机跟我聊到凌晨,周末编瞎话也要出来陪我。你在他眼里连个摆设都不如,拿什么跟我斗?”
说完,她腰杆一挺,粉色衬衫在晨光里招展得像一面凯旋的旗,从头到脚都写着三个字:我赢了。
安柠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在脚边扑腾得正欢的麻雀,脸上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慌张,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散漫。
等苏婉说完了、喘匀了气,她才不紧不慢地偏过头,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都像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铁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劝你别在这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了。我和周明海的离婚手续一刻没办,你就是个见不得光的三。”
她把“见不得光”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念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怜悯。
苏婉的脸“唰”地红透了,像被人当众撕了脸皮往地上踩。
她几乎是本能地拔高了嗓音,尖到破了音:
“你说谁是三!我是明海的初恋,认识他比你早!他爱的人是我!真论起来你才是那个三!当初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早就……”
安柠没有等她说完,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抽出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两根手指拈着,朝苏婉眼前轻轻一晃。
封面上的“结婚证”三个烫金字在晨光里明晃晃地闪了一下,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苏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还张着,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嗓子。
安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滑过去:
“初恋?很了不起吗?有凭证吗?法律认吗?”
她把小本子在指尖翻了个面,像在玩一件随手拾来的小物件,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好奇,
“对,这就是一张薄薄的纸,可他给你了吗?你没名没分跟了他二十年,他不也连张纸都没给你吗?”
苏婉被安柠这番话刺激得嘴唇直哆嗦,恨不得上手挠人。
安柠不慌不忙地抬手,挡开她伸过来的手腕,反手轻轻一推,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对了,你不是想要这个想疯了吗?那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马拿着这个走人!今天,我这婚离不成,你想要的那张纸就拿不到!”
苏婉的嘴还张着,到了嘴边的话滚了几滚,全都被那本红本子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身粉色衬衫在风里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年过四十的面孔愈发灰败,像被人剥去了精心粉饰的外壳,露出底下她藏了二十年的、被岁月磨旧了的心虚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