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念安。
安柠抱歉地朝刘先生示意了一下，侧身接起电话。
周念安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感：
“妈，你那边怎么样了？我刚退了酒店，现在过来找你。”
安柠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声音也轻了几分：
“你慢慢来，不急，这边一切都顺利。”
挂了电话，她便和刘先生、宋玉璋一行回了主家。
宋玉珍已经安排好了早饭，一桌人刚坐下，院子里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妈，你看我带谁来了。”
安柠抬眼，便看见周念安站在院门口，晨光落满她一身。
她身旁站着一老一少——正是牛阿婆葬礼上那位扎纸老人和他的孙女。
老者穿一件旧式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只边角磨得发亮的旧工具箱。
女孩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安静地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一点腼腆，但目光不飘不散。
安柠连忙起身迎上去：
“李叔，您来了。”
老者话不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算是答了，目光却先落了一瞬在灵堂的方向，像在跟老太太先打了个照面。
不急着寒暄，不急着落座，先认一认地方，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宋玉璋此时也站了起来，几步迎过去，微微欠了欠身：
“李老先生，一路辛苦。家母的事，劳您费心了。”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斯文人的客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老者摆了摆手：
“主家客气了，吃这碗饭的，应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寒暄，也没有刻意疏远。
宋玉珍则是几步走上前，热络地拉起周念安的手，语气里满是惊喜：
“哎呀，安安也来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周念安的手背，力道不重，带着长辈特有的热乎劲儿。
周念安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清清脆脆的：
“大姨好，我来送姨奶奶一程。刚到门口，正好碰到李爷爷和灵儿，就一起进来了。”
宋玉珍连声说：
“好好好，你们能来，你妈心里踏实，我也高兴。”
寒暄完，安柠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带周念安郑重地到灵前给老太太磕了头。
按照行规，老者和他孙女也该上前给老太太灵前上香。
老者率先走到供桌前，没有急着取香，先站定，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跟老太太致意，然后才伸手去取香。
他取香时两手捧着，大拇指轻轻压住香脚，不紧不慢地举到眉心的高度，然后躬身、插香，三炷香齐齐直立，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克制又有分寸。
李灵儿跟在他身侧，学他的样子也捧香、躬身、插香，神态安静而认真，没有多余的好奇，也没有多余的不安。
宋玉珍带着兄弟姐妹齐刷刷回了礼。
堂屋里一时间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香火燃烧时极轻的簌簌声。
晨光从门框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灵前的供桌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温润的暖意。
老者没有多耽搁，香火落定后，他偏过头看了安柠一眼，不重，不急，就一眼，然后微微偏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出来一趟。
安柠心领神会，起身跟了出去。
院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
劈好的竹篾一捆一捆扎着，粗细分开，青皮朝外；彩纸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搁着一只旧工具箱，刨刀、剪刀、刻刀、刷子排成几排，连备用的浆糊都多装了两罐，一看就是提前几天就备好的架势。
老者压低声音，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安丫头，前些天你打电话说主家要大办，我怕时间赶，在家先备了些料。出殡的日子定了没有？我好算算能出多少货。”
安柠的目光在车斗里那些齐整的竹篾和彩纸上停了一瞬，心里那块石头顿时落了大半。
宋玉珍当初找上门时就叮嘱过，老太太一生富贵，纸扎一定要多、要新奇，出殡那日排场越大越好。
昨晚她还担心时间紧，祖孙俩怕是赶不出太多花样，没想到李叔竟提前备了料。
她不由笑道：
“得亏李叔想得周到。主家准备停灵五天，最看重的就是咱们这些个物件，一再交代出殡前能扎多少扎多少。您老的手艺我和主家都放心，您就按自己的想法安心扎就好了。”
老者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这才真正松了下来，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
“有你这句话就行。给我安排个安静点的屋子，我现在就开工。”
正说着，宋玉珍从堂屋里出来，见一行人站在院外的晨光中，连忙热情招呼：
“早饭都好了，赶紧进屋吃口热的再忙。”
她说着又往车斗里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意外和放心，
“哟，李师傅，您这料都备了？啧啧，老辈子做事就是靠得住。”
一行人围坐下来。
宋玉珍早已让人把最角落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那里僻静，靠后院，少有人走动，光线也通透，正合适当扎纸的作坊。
老者在桌上话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不紧不慢，连筷子落下去的节奏都带着一种旧手艺人的笃定，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也维持着某种做工的分寸。
李灵儿坐在他旁边，也不多话，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桌边的人，又垂下去，端端正正的。
吃完早餐，安柠和周念安陪着李师傅祖孙俩走进那间腾出来的屋子。
墙角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半扇，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面上，铺满了大半个房间。
院门口车斗上的东西，宋玉珍已经安排人全都搬了进来，竹篾、彩纸、工具箱，一样不落地堆在门口。
李师傅放下工具箱，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了这块地方。
四个人一起动手归置起来。
竹篾靠墙码齐，粗的在下、细的在上，彩纸按颜色叠好放在木架上，工具箱搁在窗台下面，伸手就能够到。
整理好东西，安柠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李师傅，语气郑重又客气道：
“李叔，那这几天就辛苦您了。费用您按行规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出完殡，我会一次性结清，您放心。”
她说得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认真，像是替主家把每一件事都落在实处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