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往灵堂走去。
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走过去,伸手把灯芯往油盏里压了压,又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三炷燃了大半,灰烬垂成一小截,还没断。
她正要转身去拿新香,余光忽然被冰棺旁边的角落勾住了。
一团黑影蜷在那里,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安柠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宋玉瑾。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坐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后背紧贴墙壁,整个人像一只失了魂魄的小兽,母亲走了,他只想蜷曲在她旁边——即便隔着冰棺、隔着黑夜、隔着那层透明的棺盖。
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缩在那里,像要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谁都看不见。
安柠差点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你这个状态就别守灵了,长明灯不能灭,香也不能断”,可看着他那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兀自把新香点好,三炷齐插进香炉里,转身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宋玉珍正好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厨房出来,迎面遇上了她:
“大妹子,忙了大半天了,赶紧来吃点东西垫垫。”
她把面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安柠,压低声音,
“你别管他了,让他待着吧,等他缓过来自己会出来。”
安柠没有推辞,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那碗面,热气扑了一脸。
宋玉珍在她对面坐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我这个弟从小长得好,学习好,就是一点不好,对谁都淡,什么都往心里装,不说不闹,可自己一个人熬着最耗人。”
她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他了。灵堂这边我们兄弟姊妹轮班看着,不会出岔子。你明天要盯的事情多,那些手艺人我不认识也不懂,全靠你了。”
安柠吃了几口面,点了点头:
“放心大姐,我刚刚都安排好了。”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面汤,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站了起来。
宋玉珍也跟着起身:
“行了,不说了,你吃完赶紧去歇着,明天有你忙的。”
……
翌日清晨,最先到的是看墓地的刘先生。
他着一身月白唐装,手里提着一只老旧的藤编箱,走路时衣摆轻轻拂过脚面,颇有几分旧时手艺人的从容气度。
安柠迎上去,微微欠了欠身:
“刘先生,辛苦您跑一趟。”
老先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抬脚先进了灵堂,给老太太上了三炷香。
宋玉珍带着几个弟弟妹妹齐刷刷还了礼,刘先生这才收回手,目光在供桌上扫了一圈,点了下头,直奔主题:
“地儿定了没有?长子带路,再叫上几个汉子,带上铁锹,直接去看吧,别耽误时辰。”
宋玉珍连忙喊来二弟、也是老太太的长子宋玉璋带路。
一行人沿着田埂走了十来分钟,便到了坟地。
刘先生停下脚步,目光先扫了一圈四周的山势水势,才不紧不慢地从藤编箱里取出罗盘,托在掌心,指尖在盘面上轻轻拨了一下,便开始绕着坟地走了三圈,步子不急不缓,有时停下来看一眼指针,有时抬头望一望远处的山脊线。
最终他在一处站定,脚尖点了点地面:
“就这里吧。朝向东南,背靠山脊,前面有水口,是个安顿人的好地方。”
宋玉璋正要招呼人手挖墓坑,刘先生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不急。”
他蹲下身,从藤编箱里取出一卷红线,沿着脚尖点过的那块地,不紧不慢地拉出四边。
又从箱底取出四枚铜钱,分别压在四角上。
框线画好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张黄纸,纸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笔迹遒劲有力。
这是破土文,用来上告山神、土地、城隍的凭证。
他将黄纸连同一沓纸钱、一把香一并点燃,火舌舔着纸边,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好了,城画好了,土神也拜过了。”
刘先生站起身来,把那卷红线收回箱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个框子里头,就是老太太安身的地方了。”
说着,他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根银针,针尖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蹲下身在框线正中心的位置,用那根银针缓缓划了一个“十”字,动作极轻极稳,像在给一件将要封存的东西刻上最后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宋玉璋身上,接着把一把铁锹递到他手里:
“你来破前面的三锹土。老太太这一程,得从你手里开始。”
宋玉璋连忙握住了锹柄。
刘先生则是开始念了一段话:
“日吉时良,破土安祥;金锄下地,家运隆昌;先人归土,子孙安康……”
他每念一句,宋玉璋便跟着落一锹土,一共三锹。
第一锹落在十字正中央,第二锹落在框线的左上角,第三锹落在右下角。
三锹土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框线外侧,底下垫着一张红纸。
刘先生看了一眼那堆土,微微点头。
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布袋,绕着框线撒了一圈五谷,稻、黍、稷、麦、菽,粒粒饱满,落进土里,像是替这一方土地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行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吧。”
刘先生退到一旁。
宋玉璋把那把铁锹递还给旁边的人,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打墓的人这才开始动工,铁锹落土的声响在晨风里传开,像大地把一层薄薄的被子掀开一角,准备接住什么人。
往回走的路上,刘先生偏头看了安柠一眼:
“安丫头,你真接了牛阿婆的衣钵?”
安柠点了点头:
“这是接手后的第一桩,还在慢慢学。”
老先生“哦”了一声,又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认真:
“如今这个年头,还有人愿意入这一行,还能做得像模像样,不多见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是个有主见的。”
安柠抿了一下嘴,笑了笑:
“先生谬赞了,我就是不想阿婆的手艺就这么断了,加上自己真心喜欢这些东西,便试着做。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前辈多指点。”
刘先生捋了一下胡须,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我刚看了你入殓的手法,已经很好了,不必过谦。”
安柠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也是宋大姐信任我,才敢放手试。”
两人正说着,安柠的手机忽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