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戏班子是第三天才到的。
这是安柠和宋玉珍商量好的。
阴戏有“唱单不唱双”之说,既然停灵五天,那唱三天最合适。
漫漫长夜,家属守灵难免悲痛凄清,唱戏既能慰藉亡魂,也能给活着的人一丝喘息,用热闹的仪式把悲伤冲淡一些。
安柠正在灵堂里检查香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唱阴戏的霍班主。
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稳当的声音:
“安丫头,我们到了。”
安柠应了一声,连忙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外,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正停在门口不远处,车厢侧面那行红漆字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赫然正是前段时间在周家村见过的那辆“霍家沟阴戏班”。
车旁站着七男两女,各自散开,却又有一种松散中带秩序的默契。
领头的是个花甲老人,腰板挺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握着一把胡琴,琴筒搁在臂弯里,松香匣子搁在琴筒上方,像是随时都能拉出两声来——这把琴他从不离身,也不装进箱笼里。
其他人散在车旁,有人斜靠着车厢抽烟,烟头明灭间不说话,只等着班主发话;有人在清点车厢里堆着的物件,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又放下;还有人在弯腰松鞋带,像是坐久了车脚涨,准备落地干活。
两位女师傅站在车厢尾部,年长的那位正把一只头面匣子从车上递下来,递给年轻的那个,嘴里低声叮嘱着“轻放,别磕着角”,年轻姑娘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心地蹭着车门边沿下了地,站定后低头看了看匣子上的锁扣,确认完好才松开手。
她穿一件素净的白底碎花布衫,站在人群边缘,有些害羞地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衣角,可偶尔抬眼时,那目光里却透着一股戏班子里的女旦才有的灵气。
年长的女师傅随后也跳下车,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扬,稳稳的,不愧是踩了半辈子台板的人。
一旁的矮壮汉子正伸手去够车上那卷红布,拽了两下没拽动,又换了个角度一使劲,布料“噗”地一下松动,被他稳稳握在了手里。
站定后,他偏过头朝班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发话。
安柠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
“霍班主,各位师傅们,辛苦您们跑一趟了。”
老人摆了摆手,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高却透着底气的稳:
“应该的。上次你打电话来,说主家要大办,我就把班子拢齐了。都是老搭档,一个没少。”
他身后的人也不多话,有的朝安柠点了点头,有的微微欠身,有的只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各自脸上都带着礼貌而克制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说着,宋玉珍听见动静,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一看到货车和车旁的人,她眼睛就亮了,几步迎上前:
“霍班主!各位师傅们,您们来了!上次在视频里看到您们,我就盼着了——来来来,快进来歇歇脚!”
她说着便伸手要去接老人臂弯里的胡琴。
霍班主侧身让了一下,把琴筒轻轻挪开,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
“主家客气了。先不忙坐,咱们先把台子搭好了。”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院子,目光在一草一木间停了一下,
“敢问主家,这戏台是搭在哪儿?”
宋玉珍转身指着院子东侧一片空地,朗声道:
“就那儿!您看。地方宽敞,平整,不挡路,离灵堂也近,夜里唱起来声音正好能送到堂前。”
安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空地确实开阔,地面被踩得瓷实,四周没有遮挡,搭个戏台绰绰有余,坐在灵堂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霍班主走过去踩了两步,鞋底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视野,点了点头:
“好地方。就这儿了。”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车倒过来,卸东西。”
宋玉珍立刻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老二老三,都出来搭把手!”
几个本家兄弟应声跑了出来。
待货车停稳,几个人便一齐动手,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
几只厚重的大箱子最先落地,箱角包着铁皮,锁扣锈得发黄,却扣得严严实实;几面锣鼓用棉布小心裹着,鼓槌齐整地插在鼓架旁,有条不紊;几把二胡的琴筒被软布仔细包好,搁进一只竹篾编的琴匣里,匣口用细绳拴了一道。
连搭台的木板都备齐了,边角平整,榫卯合缝,只需现场拼接即可——东西虽旧,却每一样都归置得妥妥帖帖,没有一件是胡乱塞着的。
卸完货,几人便手脚麻利地开始搭台。
竹竿一根根立起来,红布被抖开又扯平,一层一层挂上去,边角拉得笔直。
霍班主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空地边上看着,偶尔抬手比划一下位置,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旧式手艺人的笃定与从容——每一样东西该落在哪里、怎么摆放,他心里早过了好几遍。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座简陋却周正的戏台便稳稳立在了空地上。
台板铺得平整,幕布垂得齐整,不像临时搭的,倒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
日光落在红布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旧意。
霍班主又退后两步,从整体上审视了一遍,这才转身对宋玉珍和安柠点了点头:
“行了,台子稳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阴戏唱单不唱双,从今晚起,连唱三晚。主家放心,每晚的戏目我都排好了,不重样。”
安柠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小截。
宋玉珍眼眶泛了红,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鼻音:
“老太太生前最爱听戏,如今,在这儿也能听个够了。”
霍班主没有再客套,转身走向那辆厢式货车。
车厢后门打开,里面的空间已被改造成一间简陋却井井有条的化妆间。
几排木架沿车厢壁钉着,戏服按颜色和角色分类挂好,盔头、髯口、头面首饰分装在不同的匣子里,连胭脂水粉都码得整整齐齐。
霍班主将手中的琴搁在膝上,用一块泛黄的软布仔细擦拭琴弦,捻着松香在弓毛上来回打磨了两遍,才弯腰拉了两声试音。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咿咿呀呀地荡开,在空旷的场地绕了一圈,又慢慢回来。
几个戏班成员也各自散开,有的整理锣鼓架,有的清点戏服,有的对着车窗玻璃往脸上扑粉,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不慌不忙。
安柠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知道,今晚的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