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珍见台子搭好了,刚准备上前招呼众人进屋歇歇脚,安柠突然拉住了她,低声提醒:
“大姐,他们东西都在这儿,可能不太方便。”
宋玉珍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
“瞧我这脑子——那我让人把茶水和西瓜端到这边来。”
安柠自己接过了这个活。
她端着一壶茶、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到货车改成的化妆间门口。
里面的人各忙各的,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活计。
有人在整理戏服,将一件件抖开抚平上面的褶子;有人正对着镜子试妆,手法专业又专注。
那位年轻女旦坐在车厢深处,手里捏着一只珠花,往鬓边比了比,歪头看了看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又取下来换了另一只,像在挑一件要紧的物件。
霍班主坐在车厢最外侧,那把随身携带的胡琴架在膝上,正低头调试,沉默着拧着弦轴,拧一下,拨两声,再拧一下。
安柠没有出声打扰,只把茶壶和西瓜搁在一只空木箱上,才轻声开口:
“各位师傅,先歇歇,吃点西瓜解解暑。”
几个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客气地道了谢。
年长的女师傅擦了擦手,走过来取了一块,咬了一口,转头对年轻女旦说:
“挺甜的。”
年轻姑娘这才放下手里的珠花,也小心地拿了一块,站在旁边小口吃着,偶尔瞥一眼安柠,又移开目光,像一只刚落到屋檐上的雀儿,安静中带着一点试探。
霍班主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胡琴靠在膝上,伸手取了一块西瓜,也不急着吃。
安柠没有急着走,在车厢边的地上一块干净处坐下来,没有刻意找话,就那么坐着,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的叶子。
霍班主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搭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西瓜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安丫头,听说你女儿是今年的省状元?”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像是在等这话自己落下来,
“啧啧,真了不起。”
语气里没有客气,也没有恭维,倒像是一个走南闯北了半辈子的人,真心觉得这件事值得提一嘴。
安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或许是跟安柠熟络了,也或许是霍班主打心眼将她看成了同路人,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按理说,你这样的人,应该看不上咱们这一行的,怎么想着接了牛阿婆的班?”
他问得随意,却又透着一股认真的好奇。
安柠想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班主,您取笑我了。我之前二十年就是个家庭主妇,前不久还被人扫地出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讲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
“这次是我第一次正式入行,还是我女儿鼓励我来的。”
她说着,声音软了一点,
“她说,我面对在这件事上时,眼睛里有光。”
霍班主显然没想到安柠的女儿会这样说,怔了一下,随即由衷地赞叹:
“哎呀,不愧是女状元,这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安丫头,你好福气啊。”
安柠被夸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霍班主也没有再追问,目光移向远处,像被什么拉进了更早的时间里。
“不瞒你说,我十二岁入这行的。”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换了另一个调子在说话,
“那会儿阴戏还吃香,十里八乡谁家办白事要是没请戏班子,主家都抬不起头。”
他说话时没有看着安柠,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上,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学戏苦啊。冬天练功,手冻得握不住弓,夏天一身汗,衣裳能拧出水来。师父说,吃这碗饭,得先把自己磨成一把刀。”
他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胡琴,粗糙的指腹在琴杆上轻轻捋了一下。
“可现在不行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抱怨,更像是一种已经认了命之后的平静,
“城里人办丧事,放段哀乐、鞠个躬,就算送了。乡下还能有人请我们唱几场,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他把胡琴在手里转了一下,琴筒在日光下泛着旧木特有的温润光泽,轻叹一声: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不甘的,连国粹京剧都没落了,何况我们这点不入流的手艺。”
他说这句时,声音里并没有太多悲凉,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可那层平静底下,却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很薄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认了,但我还是不太甘心。
安柠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在让那句话落稳了,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像一块石头搁在桌面上:
“霍师傅,我这个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停了一下,这才继续道:
“但我觉得,手艺没有高低,看的是做的人用了多少心。您这把胡琴拉出来的声音,我听过,它能让人在哭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着。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这件事很有价值,无论是这个行业还是您也都值得尊重。”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重了,便弯了一下嘴角,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跟人聊天一样松,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霍班主端着那半块西瓜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偏过头看了安柠一眼,目光停了几息,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的温度。
接下来的时间,霍班主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胡琴架在膝上,弯腰拉了起来,调子比方才清亮了不少,像一把被重新拧过的弦,终于找到了它想去的地方。
安柠坐在车厢边的地上,背靠着车胎,目光落在戏台的红布上,听着那把旧胡琴不紧不慢地拉着一支她从未听过的调子。
那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像一层薄薄的水漫过石面,把周遭一切都洗得安静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廊檐下,还有一个人也正和她一样,在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