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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触动(1 / 1)

宋家院落里。

霍班主的二胡声越过院墙,穿过灵堂,绕过供桌上袅袅升起的香火,落在那个蜷在墙角的身影上。

宋玉瑾原本靠在冰棺旁边的角落里,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整个人像一截被雨淋透的木头。

那道声音从远处漫过来时,他先是怔了一下,像落水的人忽然听见岸上有脚步走近,红肿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动了一下,顺着声音的方向,他慢慢抬起了头。

隔着半间屋子,隔着满室的香灰和白布,那调子像一根手指,极轻地搭在了他心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上,轻轻一按,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很慢,膝盖有些僵,却还是循着声音穿过院子,在墙角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微微偏着头,把整张脸朝向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让二胡声毫无遮挡地落进耳朵里。

那调子如泣如诉,却不带哀恸,像一个人在屋檐下慢慢说着很久以前的往事,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音色苍凉而温润,二胡的弓毛擦过琴弦时带着一种近似叹息的质感,拉出的每一个音都像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才肯落地。

它好像并不急着把话说完,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哀而不伤,却让听的人心里那根弦跟着它一起颤。

宋玉瑾坐在那里,起初只是听着。

后来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像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鸟被风吹了一下。

再后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些被他强压了许久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母亲的音容笑貌开始在眼前一一浮现,最后全都定格在了母亲最后一次看他的那一眼……

这些画面不重,却像一根根细刺,不扎人,只是密密地挨着他,让他滞涩了多日的心口忽然有了一条细缝。

阳光从那道缝隙里照进来,他整个人便碎了一地。

可听着听着,那些碎片又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地重新拼了起来。

而院墙那一边,安柠也在听着。

她闭着眼,任由同一道调子穿过耳朵。

两道身影隔着一堵墙,一明一暗,看不见彼此,却好似在同一个屋檐下,淋了同一场雨。

……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还未散尽,院子里的灯已经陆续亮了起来。

宋玉珍招呼大家吃了早晚饭后,戏台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锣鼓声先响了几声,像在跟整个村子打招呼,然后胡琴和梆子慢慢跟上来,调子一齐,台上便热闹了起来。

附近的人早就听说宋家老太太这趟葬礼要唱阴戏,这种形式到底少见,方圆几里的人都不愿错过,晚饭后便三三两两聚了过来,有的搬了自家的板凳,有的干脆站着,围着戏台站了大半个圈。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人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倒不像办丧事,更像一场久违的庙会。

趁这个间隙,安柠转身去了灵堂。

供桌上的长明灯燃了一整天,油盏里的油下去了一截,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备好的灯油,小心地添满,又捻了捻灯芯,让火苗重新旺起来。

香炉里的三炷香已快燃尽,灰烬垂成一截,她拈起新香,在烛火上引燃,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些,她没有急着离开,站在供桌前安静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老太太的遗像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陪着站一站。

从灵堂出来,她顺路拐进了李师傅扎纸的那间屋子。

门推开一半,李师傅正弓着背坐在灯下,竹篾在他手里弯成柔软的弧度。

安柠走进去,目光扫过屋内,不过两天工夫,墙角已经堆满了扎好的物件。

纸马昂着头,鬃毛用金箔剪成细丝,密密地贴了一层;纸人穿着彩纸裁成的衣裳,安安静静地靠墙站着;纸轿、纸楼、纸家具……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灯火映在彩纸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空气里飘着竹篾和浆糊混合的气味,干燥而清冽。

最打眼的是一只快完工的大号百宝箱,李师傅正在做最后的收尾。

箱体用竹篾扎出骨架,外面糊了一层金箔纸,边角贴着云纹和缠枝莲花的剪纸,每一刀都落得细而匀。

箱盖微微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用彩纸折成的金元宝、银锞子、翡翠镯子,甚至还有一顶凤冠霞帔,用细铁丝缠出框架,彩纸一片一片贴上去,拼成珍珠串垂在两侧,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微光。

一盏小小的宫灯悬在箱内顶角,灯火从半透明的纸壁里透出来,把整箱珠翠照得流光溢彩,像一座被缩小的、沉睡的宫殿。

两个女孩蹲在百宝箱旁边,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小灯。

周念安的手指一会儿指向箱角那串珍珠串,一会儿又落到凤冠的边沿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压不住的兴奋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

“灵儿,这个是什么?那个呢?你会扎吗?难不难?”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李灵儿一边不紧不慢地回答她,一边手上也没停,帮着糊纸边,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像个小先生。

周念安已经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凤冠的边沿,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什么,嘴里又冒出一句:

“这里面的灯竟然真的会亮呢!”

李师傅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不答话,低头继续做手里的活儿,像是习惯了被这两个小丫头围在中间。

周念安又凑近了半寸,手指轻轻拢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只金箔折成的金簪,侧脸被暖光映出一层薄薄的亮色,那种专注又惊奇的神态,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

安柠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女儿蹲在灯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撑开了。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多看了两眼,才转向李师傅,声音放得轻了些:

“李叔,晚上就歇着吧,你这活计熬眼睛呢。”

李师傅手里的竹篾没停,笑着摆了摆手:

“不碍事,我晚上做的都是粗活儿,况且我还有两个小帮手呢。”

他说着,朝两个女孩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安柠跟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寒暄了几句,便轻轻退了出去。

她又转去刘先生那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了后天出殡的时辰和要备好的东西后,又听老人家不紧不慢地交代了几句,心里觉得踏实了,才起身往戏台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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