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你说会不会是人贩子?专门偷儿子的那种。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可严重了,儿子很值钱。”王月月听完陆燐的案件模拟,又有了新想法。
王月月的话,让陆燐想起来了前辈们的记录。
当年唐永生家发生命案后的第十天,村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作为这起案子的负责人陈昌虢却并没有打算放弃调查,每天都往返于商河村与派出所之间,勘察案发现场,走访村民,雷打不动。
这天下午6点多,商河村,村民杨金明和妻子正在地里干农活,他们的女儿杨小花和儿子杨福生正在路边爬树玩泥巴,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和谐。
突然,女儿却尖叫着向他们跑,火急火燎得大喊着:“有坏人,有坏人要抱走弟弟。”
原来是杨小花3岁的弟弟杨福生被人抱走了。
杨小花的喊声如晴天霹雳,这还了得,杨金明和妻子立刻扔下手里的活去追。
但是等杨金明和妻子听到女儿的报信,去追的时候,儿子已经不见踪影了。
儿子被偷,这等于杨金明一家的天塌了。
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村长杨红兵也匆匆赶来。而此刻就在这个村子查唐永生案的陈昌虢也立刻赶到。
“住手,你们知不知道打人是犯法的?”
陈昌虢看到杨金明的妻子正拿着铁锹铲口对着一个小女孩的小腿肚铲着,那尖锐的铲口已经在她的腿上留下了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
“你个死丫头,就知道自己玩,连个弟弟都看不好,生你有什么用?”杨金明的妻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用铲子铲着瑟瑟发抖的女孩。
一旁还有一个拿着手腕粗木棍的老年妇女,听村民说那是女孩的奶奶,她也时不时的用棍子往女孩身上招呼,嘴里也是骂着:“死丫头,弟弟都保护不住,有什么用......”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打的遍体鳞伤。
“别打了!”陈昌虢拨开人群,终于走到女孩身边。
“我们教训自己的女儿,关你什么事?”杨金明的妻子并不把警察的话放在眼里。
“你再不停手,我就拘留你。”说着,陈昌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铐。
也许是明晃晃的手铐吓到了杨金明的妻子,她气得把铁锹往地上一丢,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这次,要不是作为警察的陈昌虢就在这个村子里,杨小花估计得被她的父母打死。他蹲下身子,查看被父母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姑娘的伤口。
还好他来得及时,小姑娘受到的都是一些皮外伤,但已足够让人触目惊心。
在陈昌虢的耐心安慰下,小姑娘停止了哭泣。
陈昌虢问她:“是谁抢走弟弟呀?你认识不认识他?”
面对警察的询问,杨小花摇摇头说不认识,她只依稀的记得抢走弟弟的是两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
由于杨小花也比较年幼,再加上受到了惊吓,无法说出抢走她弟弟那两人的相貌,身高摩托车牌照这些信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陈昌虢只能和村长杨红兵配合着,直接组织人手沿山路、田埂、河滩分头搜寻。
当搜寻进行到黄昏时分,杨红兵在村子出口通往城里的马路上,发现了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的杨福生,他正在着急的找姐姐呢!
3周岁的杨福生已经能清晰地表达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说有一个叔叔突然过来把他抱上了摩托车,摩托车上还有另一个叔叔,开着车带他离开了姐姐。他不想去,一直哭闹着要回去找姐姐,摩托车开到村口,他们就把他放下了,说“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你姐姐会来找你。”
宝贵的儿子被找回来,这事就这么平息了。
可是这件事却在村里传开了,人们都在传是有一伙人贩子盯上了商河村的男孩,甚至开始怀疑唐永生家的命案是否也与此有关。
那夜的自行车链条摩擦声,会不会正是这伙人贩子的摩托车链条声被误听为自行车的?
这一疑云如阴云压境,令陈昌虢也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一时更找不到方向了。
包括陆燐的这次的到来,现任村长赵利兴还提起了杨福生被抢的往事,热心的给陆燐提供线索:“那天,村民们后来反应确实有一辆没挂牌的摩托车经过村子!得亏杨福生这孩子聪明,一直哭闹,人贩子估计也是怕孩子哭闹引起人们的注意,最后只能放弃。只是孩子最后找到了,但是人贩子却一直没抓到。”
其实准确来说,并不能被描述为:人贩子没抓到。因为陆燐针对这事问过当年和陈昌虢搭档过的老刘。
老刘说,当时警力本来就紧张,唐永生案也未破,既然孩子找到了,“杨福生被抢”这件事并没有立案,自然也就没有人去抓人贩子了。
陆燐还问过老刘:“那后来村子里还有发生类似的事吗?”
老刘说,没有了。
陆燐也问了赵利兴一样的话:“那后来村子里还有发生类似的事吗?”
赵利兴说道:“没有,因为自村里发生了两起孩子被抢的事件后,大家都提高了警惕,再也没让孩子单独出门。人贩子根本没机会下手。”
陆燐看向赵利兴:“两起孩子被抢?所以,你认为唐永生案是人贩子所为?”
赵利兴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这事太巧了。再加上村里人都那么说,所以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
但陆燐并不认为是人贩子作案。
王月月的“”人贩子”这个推测立刻被陆燐摇头否决:“人贩子不会费尽周折杀光全家,还有对女性进行的二次加害。”
人贩子,顾名思义,目标是人,人到手了,就赶紧溜,不会多生事端。
“其实你推测的这个动机和劫财一个逻辑。”陆燐看着王月月,顿了顿:“人贩子只需要带走孩子,不会多此一举做这些多余的泄愤行为,这些额外的加害动作,本质上都是冲着唐永生一家人来的,不是为了财,也不是为了偷儿子,就是为了泄私愤。”
陆燐指尖点了点案发现场方位图上标注的摇篮位置:“作案后带走孩子,只是顺带,核心仇恨还是冲着唐永生来的。”
卷宗上,法医老陈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段补充意见,措辞极其谨慎:“失踪男婴唐承安(十个月)去向不明。以其年龄及生理状况而言,若无他人持续照料,独立存活可能性趋近于零。现场未发现婴儿尸体,不符合就地处置的特征。推论:要么被凶手带走后另行处置,要么被凶手以其他方式转移。无论何种情形,此婴儿是本案最关键的活体证据,亦是最可能的突破口。”
老陈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在杀人现场被带走,带走的时机必然是行凶之后,那就意味着凶手在那个弥漫着血腥气、充斥着无声惨叫声和钝器打击声的夜晚,腾出一只手来,从一个摇篮里抱起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大家陷入了沉思,既然是仇杀,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孩子,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孩子带走孩子到底是为了把他养起来活着卖掉,还是说,孩子早已经被弄死了,因为孩子当时才几个月,那么小的孩子容易被动静惊醒,会哭闹。凶手为避免暴露,极可能已将其灭口——襁褓中的婴儿不会说话,也不会挣扎,只需用力一捂或者一掐便再无声息。
而带走孩子的尸体只是为了折磨活着的唐永生,让他生不如死。
让唐永生余生的每一日都不得安宁,如影随形的愧疚与未知的恐惧将日夜啃噬他的灵魂,又不能一死了之,因为他不确定“孩子是否还活着,他饿了吗?冷了吗?”这种精神凌迟,这种煎熬,远比肉体毁灭更残酷。
唐永生,作为那个年代985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含金量有多高不用多说,本该拥有光明的未来,前途无量,生活幸福美满,却因善良敬业,最终连累了一家人,自己也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啊!”鲁大康从警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这个案子的凶手更恶毒的人。
大家突然理解了前辈陈昌虢对当年为何执意终其一生追查此案的执念。那不是对立功嘉奖的渴望,而是对公义近乎悲壮的守望:他深知,若此案不破,正义便永远缺席,良知将蒙尘于时间的灰烬之中;他守的不是一桩旧案,而是人类文明底线的微光——哪怕微弱如豆,也绝不容它在黑暗里熄灭。
这个凶手害死的何止是唐永生一家人,还有一个同样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陈昌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