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从陆川手里接过两份电报。
先看头一份——京城皇宫,皇帝朱渊亲发。
"苏立吾侄:昌州之事,朕已尽知。卿此行雷厉风行,肃清内奸,朕心甚慰。"
"皇室与四大国公府,恪守祖制,退让百年。今民主党宵小,竟欲取缔帝统、废除国公,此乃动摇国本之大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前线国防军,食君之禄,不思报国。畏敌如虎,虐民如羊,贪墨军饷,倒卖物资,养寇自重。此等蠹虫,着实该杀!杀之不足惜!"
"卿可放手为之,勿有顾虑。朕与皇室、三公府,当倾力支应。卿只管替朕、替大夏,将这前线污浊,一扫而空!"
"钦此。"
苏立看完,嘴角微微一抽。
好家伙。
这字里行间,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怒火,几乎要烧透纸面——
京城那位陛下,对国防军的怨气,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
苏立心里门儿清,
'名义上是天下共主,结果连军权都摸不着,眼睁睁看着一帮蠹虫把仗打成烂仗,换谁不窝火?'
'本公这一刀砍下去,算是替他出了口多年恶气。'
他接着展开第二份——大夏总理府的公文电报。
"镇国公苏立阁下钧鉴:昌州整肃,清除乱党,本总理并无异议。民主党者,国之公敌,剿之杀之,理所当然。"
"然,殿下此番动作,波及过广。贪污军官固有其罪,然军前正法,未经军法审判,程序失当,授人以柄。”
“连日来,议会诸公群情汹汹,质疑此举逾越制度、破坏法治。"
"尤有甚者,左议院汪德兴议长,连日串联,大肆鼓噪,欲联合左右两院发起质询,攻讦政府未经法度、滥杀无辜。"
"议长王荣虽因徐英之事,暂与府方立场趋同,协力压制议会异议。然此压制终非长久之计。若前线再有大规模整肃之举,议会恐难控驭。"
"故,本总理以政府首脑之名义,恳请殿下: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民主党已遭重创,短期内难成气候。眼下大夏内忧外患,不宜穷追猛打,自乱阵脚。望殿下三思。"
"大夏总理府,张菖。"
看完最后一个字,苏立把两份电报往矮几上一丢。
抬手,"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
"难搞啊……"
他仰头倒回燕回雪怀里。
后脑勺陷进那片熟悉的温软,却头一回,没心思享受。
"陛下让我接着杀,总理让我赶紧收手。"
他闭着眼,食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一个催油门,一个踩刹车——你们说说,本公这车,往哪儿开?"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什么叫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继续杀?京城那帮议员老爷们能把天掀翻。"
"收手?陛下那边没法交代。"
他霍然坐起身,环视一圈:"都看看。看完,说说。"
苏二子上前,弯腰从矮几上捡起电报,双手捧着,一字一字地看。
他看得慢,嘴唇无声地翕动,某几句关键信息,翻来覆去嚼好几遍。
看完,双手递给燕回雪。
燕回雪接过,一目十行扫完,微微颔首,将电报轻轻折好,放回矮几一角。
陆川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眉头锁得铁紧——电报是他送来的,内容他早知道。
"川子,你先说。"苏立点名。
陆川沉吟半晌,硬着头皮开口:"爷……要不,回电给陛下,陈明情况?或者……干脆不理会议会,反正他们也奈何不了咱……"
声音越来越小。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闭了嘴。
——这说的什么废话。
军事上的事,他能拿出十种办法;朝堂上的弯弯绕,真不在他的射程里。
厅内,短暂的沉默。
"爷。"苏二子开口了,"小的以为——这事儿,得听陛下的。"
"哦?"苏立挑眉,"说说。"
"陛下跟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陛下要出气、要立威,咱就是那把刀——刀,哪有自己往回缩的道理?"
"至于议会那帮人……"苏二子撇撇嘴,"反正跟咱不是一路人。”
“尤其那个汪德兴,上蹿下跳,看着蹦得欢——爷,说句不好听的,只要议长王荣不出头,那议会就是个茶馆,一帮老爷们天天在里头吵,吵上一百年,也咬不着咱半根汗毛!"
陆川在旁边,忍不住点了点头。
"不过——"苏二子话锋一转,觑着苏立的脸色,小心措辞,"总理这边,一点面子不给,似乎……不太好。"
"总理毕竟是政府首脑,连陛下行权,都得过总理府这道手。"
"这次他亲笔来电,用的是'恳请'两个字——爷,这姿态,已经放的低了。"
"咱要是半分面子不给,继续大开杀戒,那就是把总理往死里得罪。”
“虽然,咱国公府是不怕他,可平白树这么个强敌……不划算。"
苏立缓缓点头。
'这小子,可以啊。'
局面给他分析得明明白白:皇帝是利益共同体,必须挺;总理不能得罪,得给台阶;至于议会——
管他鸟的呢。
一群利益永远捏不到一块儿的老爷们,吵去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燕回雪,忽然开口。
"爷,二子说得都对。"
"但奴婢以为,眼下,杀不杀民主党,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哦?"苏立看向她。
"最要紧的是——京城里,有人在借这件事做文章。"
燕回雪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汪德兴鼓噪质询,名为'法治',实为私仇——门生胡军死在爷手里,他丢的是几十年经营的脸面,他得找回来。"
"王荣帮咱们压议会,不是向着我们,是想保徐英——徐英完,他的脸面跟着完。这份'帮忙',是有期限的。"
"总理张菖,不想帮谁,也不想害谁。他要的是平衡——是这大夏这架机器,别在他手里散架。"
"所以,爷,"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视苏立,"现在的问题,不是'继续杀',也不是'立刻收'。"
"是得有一个破局的人,或者一件破局的事——把所有人的眼睛,从昌州这场大清洗上,引开。"
"视线一挪走,压力自然就散了。"
"到时候,爷想继续杀,没人顾得上管;爷想收手,也收得从从容容——不落一个'迫于压力'的话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后院一着火,就没人会在意,前厅打碎了一只花瓶。"
苏立眼睛,唰地一亮。
'破局的事……'
'把视线引开……'
他正要开口——
一阵轻碎的脚步声。
画眉从屋外快步进来,裙摆带起一阵细风,绕过矮几,到苏立身边俯身:
"爷,沈默沈站长,在军营外求见。"
苏立微微一怔:"他来干什么?"
"爷,"
苏二子眼珠一转,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小的估摸着——京城压力如山,这位沈站长顶不住了,找爷撑腰来了。"
苏立略一沉吟。
也是。
京城骂声连天,调查局局长方子佩八成先顶不住了。
沈默这把刀,这会儿跑上门来,多半是怕自己变成弃子。
"让他进来。"
画眉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