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第1师驻地外,哨卡旁。
沈默靠在那辆黑色轿车边,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半个时辰前收到的那封电报。
调查局局长方子佩,亲发。
电文只有一行——
"按镇国公意见办,无事不用请示。"
十三个字。
他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足足消化了一刻钟。
"无事不用请示"——翻译成人话就是:
往后,有事没事,都别来找我了。
你自己看着办。
出了事,也别指望局里替你扛。
方子佩,顶不住了。
沈默把烟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混乱的思绪,总算清明了几分。
他不怪方子佩。
京城里的动静,他不在场,也猜得到七八分。
议员们天天指着调查局的鼻子骂"特务政治""无法无天",扬言质询、弹劾。
最后真要有人背锅,当然是那个冲在最前头、手上沾血最多的人。
他,沈默。
'老狐狸。'沈默心里冷笑。
方子佩的鼻子比谁都灵,在京城闻见了腥风血雨,于是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把他这枚棋子,推到了镇国公的棋盘边上。
至于镇国公收不收——那就不是他方子佩要考虑的事了。
而对他沈默来说,这是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不再是个地方站长,而是镇国公府的人——往后进了天京城,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赌输了……
他就是那个被推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两千多条人命的血债,一个人背。
烟灰终于坠落,散在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灰白一片。
沈默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入行第一天,方子佩跟他说的话:
"干我们这行的,只有有用的,和没用的。"
现在,他咂摸出下半句了——
有用的,活着。
没用的,死了。
被人认为没用的,也死了。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卷着尘土驶来,停在轿车旁。
一名身着第一师黑色军服的传令兵跳下车,跑到他面前,啪地立正,敬礼:
"沈站长,公爷有请。您的车,跟我走。"
沈默点点头,把烟蒂丢在地上。
抬起脚,用擦得锃亮的皮鞋底,狠狠碾了下去。
再抬眼时,他镜片后的目光,已经冷得像刀。
"带路。"
沈默那辆黑色轿车驶入第一师驻地大门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
远处,一棵老槐树后头,闪出一个戴礼帽、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正是王进。
他压低帽檐,目光从阴影里穿出去,死死盯着第1师军营大门。
袖筒里,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
五天。
沈默那条疯狗,整整盯了他五天。
从他跟俞洪接头的第二天起,调查局的人就阴魂不散地黏了上来。
他去司令部,对面茶楼上有人拿望远镜看;他上街买东西,身后远远坠着尾巴;他回宿舍,门口多出两个卖香烟的小贩,一蹲就是一整天。
沈默不动他,不是讲情面。
是因为他王进,是剿匪总司令徐英的副官。动了,就等于跟徐英当面撕破脸。
这条疯狗虽然狂,但不傻——他在等,等王进自己露出破绽,等一个名正言顺抓人的借口。
这五天,昌州城成了什么样子,王进是亲眼看着的。
城西刑场上的血,就没干过。
监狱的审讯室彻夜灯火通明,惨叫声从铁门里挤出来,沿街住户连窗都不敢开。
城外乱葬岗挖了三个大坑,死人用卡车拉过去倒,石灰一层盖一层。
民主党在昌州经营了多年的地下组织,五天之内,被连根拔起。
他算过,能撤出去的,不足三分之一。
就这三分之一,还是因为见机得快,在沈默动手前便转移了。
剩下那些来不及走的——全折在了里面。
俞洪,也差一点被抓。
今早,王进发现监视他的人撤了,宿舍门口那两个卖烟的小贩,不见了。
监视撤了,未必是好事——疯狗收爪,往往是要扑咬的前兆。
可他顾不上了,这是五天来,唯一的一扇窗。
他在司令部周围绕了三圈,确认身后干净,换了这身长衫,戴上礼帽,独自摸到了第一师驻地外。
城角有个擦皮鞋的小摊,摊主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套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布衫。
王进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掏出一块钱,压在信封上。
孩子的眼睛,唰地亮了。
"小兄弟,帮我办件事。"王进声音压得很低,"把这个信封,交给军营门口的卫兵。就说——是一位过路的先生让送的。"
"送到了,这一块钱就是你的。明白吗?"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票子,一块钱,够他擦半个月的鞋了。
孩子重重点头,用乌黑的袖子抹了把鼻涕,接过信封和钱,撒腿就往军营门口跑。
王进起身,退回树后的阴影里。
他看着孩子跑到门口,仰着头跟卫兵说了几句,把信封递过去。卫兵低头看看信封,又抬头往街这边扫了一眼。
王进急忙缩回树后。
好在卫兵没有过来,只把信封装进口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行了,会转交的"——摆摆手,让孩子走了。
孩子一溜烟跑回来,冲他咧嘴直乐:"叔叔,送到了!那个当兵的说,一定交上去!"
王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快走吧。"
孩子跑远了。
王进又在树后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信送出去了。
从这一刻起,事情就不再受他掌控了。也许奏效,也许石沉大海。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城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两天。
但愿这封信,能把那几双眼睛的视线,引开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