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半夜，接送联络台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许清颜一开始总把地址记错。
第一位老人住在六栋，她记成了八栋，司机已经开到楼下才发现不对。林秋月没骂她，只把地图截图发到她桌上。
“先报楼栋，再报单元，最后核对手机号。别只听一遍。”
第二次，是家属说老人带着病历本，许清颜没问有没有药，直到车已经出发，对方又打回来，说降压药忘在桌上。
她脸一下热起来，赶紧联系司机掉头。
林秋月站在旁边，声音不高。
“接送不是叫一辆车就完了。人、证件、药、地址，少一个都可能白跑。”
许清颜点头，后面再接电话时，语速慢了许多。她把每一项都写下来，字迹越写越挤，连水都没顾上喝。
凌晨一点多，系统里跳出一条同城直播。
主播叫秦晓雯，是个全职妻子博主。她坐在满墙名牌包前，眼睛哭得发红，标题写着：
【男人走了，还想控制我花钱。】
秦晓雯对着镜头控诉，说自己丈夫以前总管她买包、办美容卡、刷信用卡，连她给自己买杯咖啡都要问。
“女人花自己的钱，凭什么被审判？”
弹幕里有人替她骂前夫，也有人劝她别哭，说现在终于能过自己的人生。
许清颜原本想划走，耳机里却正好响起一声催促。
“二号车到了，谁负责方蕾家那单？”
她赶紧把屏幕压低，核对完方蕾母亲的地址和药品清单，才让司机过去。忙完再回头，直播间还在哭，评论区却已经变了味。
下一秒，群里有人甩出一张业主群截图。
秦晓雯下午刚晒过一只限量包和一张十万块的美容卡，晚上就在群里说孩子托管费交不上、老人降压药断了，问谁能先借她两千。
有人劝她把包卖了。
她回了一句：
【你不配管我花钱。】
这句话被人截出来，下面很快跟了几十条回复。
【包是自由，孩子托管费是谁的责任？】
【没人管你花钱，问题是你别拿别人兜底。】
【下午晒卡，晚上借药钱，真会过。】
许清颜看着那张截图，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包带。
唐娇娇半夜发来消息。
【这事有热度。你去跟她连麦，做“女性消费自主”话题。】
许清颜盯着屏幕，第一反应竟然是唐娇娇又找到热点了。以前这种事，她一定会先想标题、找角度、安排评论区口径。
可她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会所那四千块没有回来，车贷明早就要扣，账户里只剩一千多。她还没想明白自己该怎么补，唐娇娇已经要她替另一个人讲消费自由。
她回了两个字。
【不做。】
唐娇娇的电话很快打进来。
“你什么意思？现在开始跟我唱反调？”
“她孩子的托管费交不上。”
“那是她的家事。你只讲观点，不替她负责。”
“可她拿别人借的钱买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唐娇娇一声轻笑。
“清颜，你别突然装清高。你以前买东西比谁少？陈默给你买咖啡机、交物业费、修车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消费要有责任？”
许清颜的脸一下白了。
唐娇娇说得难听，可她没法立刻反驳。
她以前确实不看水电费、车险、保养单，也不管陈默每个月怎么腾挪。她只要喜欢，就把链接发过去；只要卡快到期，就让陈默提醒。反正他会算，反正出了事总有人收尾。
可承认自己和秦晓雯相似，比唐娇娇讽刺她更难受。
“我不做。”她又说了一遍。
“行。”唐娇娇的声音冷下来，“以后有热度你也别来找我。”
电话挂断。
许清颜把手机放到一边，耳机里正好传来司机的声音。
“清颜，七栋那位老人上车了，但家属说要回去拿医保卡。你确认一下，能不能让她自己送来？”
她立刻收回心思，翻开登记表。
“不能等。卡在茶几抽屉里，家属下楼后交给志愿者，志愿者送去医务点。你先走。”
说完，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林秋月白天教她的。先分轻重，再找替代办法，不能所有事都堵在一辆车上。
早上八点，车贷自动扣款失败。
【账户余额不足。请于24小时内补足。】
许清颜看着提示，手指有些发麻。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陈默。
只要发一句话，问他能不能先周转一下。以前她这么说，他从不会追问，最多回一句“卡号发我”。
聊天框打开。
她打下：
【我车贷……】
后面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陈默昨晚那句“现在我在干活”又在耳边响起来。不是骂她，也没有故意难听，可越是那样，越让她没法把后面的话发出去。
她把字删掉，转而给周曼丽发消息。
【周姐，会所那四千块什么时候能报？我这边有急用。】
周曼丽隔了很久才回。
【委员会账目尚未审批，请耐心等待。】
许清颜盯着“耐心等待”，忽然笑了一下。
昨天叫她先垫的时候，没人让她等。轮到她要钱，就剩流程和耐心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翻衣柜。
半小时后，她抱着两个没怎么用过的包，站在二手寄卖店门口。店员戴着白手套翻了翻五金，又拿灯照了照边角。
“这个去年款，成色一般，最多六千。”
“我买的时候两万多。”
“二手就是这个价。现在不好出。”
许清颜抱着包没动。
她想起秦晓雯那句“你不配管我花钱”，又想起银行卡里那点余额。她不想卖，卖了像承认自己买错了，承认自己连一只包都留不住。
店员等了一会儿。
“卖吗？”
许清颜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物业群通知。
【受持续降雨影响，云栖苑地下车库局部积水。请业主尽快移车，社区正在协调抽水设备。】
她的车还停在地下二层。
许清颜先冲到路边叫车，页面转了几圈，只弹出一行“附近运力紧张，请耐心等待”。她又去拦出租，连着两辆车都已经坐满人。
雨点砸在她抱着的包盒上，纸袋边缘很快洇出深色水痕。她心疼得把袋子往怀里缩，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可笑。
车都要泡了，她第一反应还在担心纸袋。
许清颜咬了咬牙，踩着湿滑的人行道往云栖苑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