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颜赶到云栖苑时，地下车库入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雨水顺着坡道往下灌，保安穿着雨衣站在门口，嗓子都喊哑了。
“地下二层先别进！抽水设备在路上，谁的车停里面，先登记！”
入口边围着不少人，有人举着伞，有人穿着拖鞋就跑下来，手机屏幕上全是车位号和群消息。许清颜抱着两个包挤到前面，裤脚已经被雨打湿。
“我车在B2，能不能让我下去开出来？”
保安看她一眼。
“现在不能。里面水过脚踝，照明也不稳定。”
“我车贷今天刚扣款失败，我不能让车泡了。”
“我理解，但现在谁都不能下。”
许清颜急得声音发抖。
“那抽水机什么时候到？”
保安往对讲机里听了一句，脸色有些为难。
“前面还有一处地下通道积水，一辆送医车被堵住了。设备先过去，等那边通了才能过来。”
又是送医。
又是别人比她更急。
许清颜站在雨里，头发和衣角全湿了，心里那点委屈一下冲上来。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等？”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回过头，脸色也不好看。
“这里几十辆车都在等。”
许清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她低头登记车牌，纸上的雨水越积越多。前面一栏车主姓名很眼熟——秦晓雯。
许清颜抬起头，果然看见秦晓雯站在不远处。她抱着一只塑料袋，里面塞着孩子的缴费单、老人药盒，还有一张已经被雨打湿的寄卖合同。昨天直播里那一墙名牌包，今天一个也没见着。
秦晓雯看见许清颜，先是尴尬地别开脸，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问：“你车也在里面？”
“嗯。”
“你卖包了吗？”
许清颜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纸袋。
“还没。”
秦晓雯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卖。店里给得太低，我……我没舍得。”
她话刚说完，手机响起来。电话那头似乎在催托管费，秦晓雯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今天肯定补上。你先别跟老师说孩子没交，好不好？”
许清颜听着，没有安慰。
她只觉得累。
明明都知道钱不够，明明都知道该卖什么、该停什么，却总想拖到最后一刻。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些漂亮的东西就还算自己的。
林秋月带着两名穿雨衣的志愿者赶到时，裤腿全是泥。
她没看围着的人群，先接过保安手里的登记表。
“B2多少车？有没有人滞留？”
“二十七辆，没人滞留。水位还在涨。”
“抽水设备呢？”
“送医通道那边刚排完，最快四十分钟。”
林秋月点头，转身安排人去拖沙袋，又让志愿者把坡道边的杂物清开。
“先做拦水，别让水继续往下灌。车主钥匙能送来的先收，设备到了以后看水位分批挪车。”
她看见许清颜，直接把名单递过去。
“你在联络台上过，帮我核对B2车主电话。能联系上的，让人把钥匙送来。联系不上，标出来。”
许清颜下意识问：“我也要做？”
林秋月看着她。
“你不是联络员吗？”
许清颜愣了一下，接过名单。
第一通电话就有人骂她。
“我在外地，钥匙在家里，你让我怎么送？车泡了是不是你们负责？”
许清颜握着手机，差点把电话挂掉。可林秋月就在不远处搬沙袋，她只能把火压下去。
“您把家里能开门的人联系方式给我。我们先登记，等设备到了再按情况处理。”
第二个人一直哭，说车里放着刚买的货，泡坏了就全没了。
第三个人根本不接电话。
许清颜一遍遍确认车位、钥匙和联系人，嗓子很快干得发疼。她以前最讨厌这种没有尽头的沟通，觉得都是些鸡毛蒜皮。可现在她知道，车钥匙少一把，抽水机来了也可能白等。
唐娇娇的电话打进来。
“你在哪儿？我这边要做雨天女性互助直播，正缺现场画面。”
许清颜看着眼前堵成一团的车库入口。
“我在登记。”
“那正好，开个镜头。你别傻干活，这种灾情最容易涨粉。你就拍林秋月搬沙袋、业主着急，再加个‘城市韧性’的标题，数据绝对好。”
许清颜抬头看了一眼。
林秋月的手套湿透了，正和保安一起把最后一袋沙拖到坡道边。秦晓雯蹲在伞下给孩子老师回消息，脸上的妆花成一片。有人还在对着保安发脾气。
这些画面确实有冲突，也确实够热闹。
可许清颜忽然不想把镜头对准任何一个人。
“唐娇娇。”
“嗯？”
“你要拍，自己来。”
她挂了电话。
白石镇的雨也没停。
水电站外的引水渠被冲下来不少枯枝和碎石，王大山带人去清。陈默和高建国则把加厚过的拉马重新架上检修盖。
这次，没人围得太近。
高建国先检查焊口，再让陈默看螺杆受力。雷振守在警戒线外，赵子豪抱着账册站得远远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慢慢来。”高建国说。
螺杆一点点收紧，检修盖终于发出一声钝响，裂开一道缝。
所有人都没欢呼。
高建国先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脸色反而沉下来。
“轴承进水锈死了。”
陈默把手电递过去，光线照进缝里。里面的锈水已经干成黑褐色，轴承边缘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金属色。
忙了几天，他们终于看见真正的问题。
不是接根线、换个开关就能通电。得找到型号合适的轴承，还要继续检查里面有没有连带损坏。
陈默把轴承型号记在本子上。
“先去镇里所有旧设备上找。”他说。
傍晚，云栖苑的抽水设备终于到位。
水位被压下去一些，部分车辆被拖到高处。许清颜的车没完全泡到发动机，只是底盘进了水，暂时不能开。
她站在坡道上，鞋里全是水。林秋月从她身边经过，递给她一瓶温水。
“今天工时我给你记上。”
许清颜接过来，想说谢谢，手机却先震了一下。
【请于今晚24点前补足车贷欠款4680元。】
她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眼怀里没卖出去的包。
上午店员报出六千时，她觉得那是在占她便宜。现在想想，六千块至少能把眼前这道坎先跨过去。她仍然舍不得，仍然觉得不甘心，可手机上的倒计时不会因为她不甘心就停住。
雨已经小了。
可她知道，自己还得回那家寄卖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