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得上不来气时,苏蔓还攥着话筒。
老太太抱着孩子冲进影吧,鞋底在门口的积水里打滑了一下,肩膀撞到立牌,立牌上那张偶像海报晃了两晃,倒在地上。孩子烧得脸通红,胸口起伏又急又浅,嘴里含混地叫着妈妈。
“备用电源呢?”老太太急得声音变了调,“雾化器没电,你电话也不接,我找不到车,只能抱过来!”
苏蔓的脸白了一瞬,立刻往主屏幕后面看。
那台大储能电源正接着投影。
唐娇娇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吩咐助理:“把直播掐了,镜头别拍孩子。”
可直播间已经乱了。
【备用电源在现场?】
【孩子喘成这样,她刚才还说活动重要?】
【谁把这段录下来了,别让她们删。】
许清颜坐在笔记本前,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唐娇娇回头看她:“看什么?把带节奏的清掉。”
“太多了。”许清颜说。
她不是删不过来。
她只是不想再碰这些评论。刚才苏蔓在幕布后说的话,现场至少有十几个人听见,孩子也被抱进镜头里了。现在删得越快,越像她们心虚。更麻烦的是,她自己的账号刚因为那条水管直播被人翻出来,要是再留下控评记录,后面所有锅都可能扣在她头上。
“那就先关评论。”唐娇娇咬牙。
“关了更难看。”许清颜盯着屏幕,“现在有人录屏。”
她说得像在分析风险,唐娇娇一时也没反驳。
“把投影拔了!”门口有人喊。
“不能——”苏蔓下意识开口。
话没说完,林秋月已经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她刚从云栖苑车库过来,雨靴边上沾着泥,手里还拿着没挂断的对讲机。她没看苏蔓,也没理地上那些灯牌,先蹲下摸孩子额头,又听了听孩子呼吸。
“雾化器带了吗?”
老太太慌忙把包递过去。
林秋月一把拔掉投影插头,拖出储能电源,把雾化器接上。机器亮起绿灯,喷出细白的雾,孩子被面罩罩住后还是哭,喘声却没刚才那么尖了。
苏蔓终于扑过去,想抱孩子。老太太侧了侧身,没把孩子递给她。
“你现在知道急了?”
这句话不高,却把主厅里最后一点说话声压没了。
苏蔓嘴唇发抖,眼圈一下红了:“妈,我不是不管他。我今天这个活动——”
“活动比孩子喘不上气重要?”
“我又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林秋月抬头,语气很硬:“现在不是吵这个。车呢?”
她按住对讲机:“调度,星环影吧,一名儿童呼吸急症,需要送医。就近车辆报位置。”
对面停了两秒,传来迟疑的声音:“林姐,最近的两辆车一辆在东侧送透析病人,一辆被委员会调去商圈拉物料了。”
林秋月脸色沉下去。
“叫那辆拉物料的立刻掉头。”
“唐组长那边说——”
“我不管谁说。你让司机回话,十分钟不到,我让周主任自己来跟孩子家属解释。”
她说完挂断,转身看向苏蔓:“孩子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用的什么药?”
苏蔓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老太太报了药名和剂量,又从包里翻出病历本。林秋月接过去,快速拍照发给医务点。
许清颜看着那本被汗浸湿的病历本,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替孩子烦。
是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周曼丽最怕的从来不是事故,是事故留在镜头里。苏蔓的婚礼旧视频又在评论区里被顶了上来,戴着偶像面具端茶的男人、蹲在地上收酒杯的男人,一段接一段。有人已经把苏蔓这次的活动、孩子、旧婚礼视频剪到同一个页面里。
而她自己的水管直播切片,就挂在旁边。
唐娇娇凑过来,脸色难看:“周姐让你写声明。”
“现在?”
“现在。”
她把手机递到许清颜面前。周曼丽的语音很短,只有一句:
“强调场地方线路故障、活动中断后第一时间协调送医。个人家庭情况不要写,旧视频一律定性为恶意拼接。”
许清颜盯着那句“第一时间协调送医”。
车还没到。
储能电源也是林秋月直接拔下来的。
她想说这根本不是事实,唐娇娇已经在旁边冷冷开口:“你那四千块的报销单还在我这儿。项目补贴也要看这次活动的评价。你自己掂量。”
许清颜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今天出门前刚算过账。车贷是补上了,可底盘进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信用卡账单压着,手里那点钱撑不过几天。
她不能再得罪周曼丽。
至少现在不能。
许清颜把电脑转过来,开始写。
她删掉“孩子”,删掉“备用电源”,删掉“私拉电线”。最后留下的文字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因雨后局部线路突发故障,“雨后精神充电”活动临时中断。现场人员已第一时间协调应急资源,相关家属已获妥善协助。针对网络上断章取义、恶意拼接私人影像的行为,委员会将保留追责权利。】
她写完,发给周曼丽。
周曼丽只改了“妥善协助”四个字,换成“完成送医处置”,便让人发了出去。
几分钟后,调度车终于开到影吧门口。
是辆小型物业电车,后排还堆着没卸下来的展架和横幅。司机跳下来时额头都是汗,显然是半路被人骂着掉头的。
老太太抱着孩子上车,林秋月坐到旁边,继续联系医院。苏蔓踩着高跟鞋追过去,鞋跟在门槛边一歪,她疼得吸了口气,索性把鞋甩掉,光着脚钻进车里。
车开走后,主厅里只剩满地的线、被拔掉的插头和没来得及关的应援灯。
叶老板蹲在配电箱边,拿起那串发烫的插排,脸色铁青。
“这不是线路老化。”她看着唐娇娇,“是你们自己串线过载。明天把设备损失和检修费一起结了。”
唐娇娇没接话,只让助理收拾东西。
许清颜刷新页面,看见委员会声明下面已经开始有人追问:
【谁写的?现场那么多人,真当没人录到?】
【完成送医处置?车来了没有十分钟?】
【别拿场地方背锅,串插排的视频我有。】
声明最下方,挂着撰稿人名字。
许清颜。
她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紧。
唐娇娇在旁边说:“别看了。明天把口径统一,热度过去就没事。”
许清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电脑合上,手指压在外壳上,压得很用力。她知道事情不会过去。可比起被人骂,她更怕的是那四千块和补贴一起没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