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影吧门口的粉紫色拱门，是临时搭起来的。
雨刚停，地上还积着水。门口却已经摆满了自拍灯、应援手幅和写着偶像名字的立牌。苏蔓穿着一条亮银色短裙，站在海报前试镜头角度，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女孩。
“这个灯再往左一点。”她抬手比了比，“我要脸亮，后面的屏幕也得拍进去。”
许清颜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活动流程。
她一上午都在改文案。
“雨后也要保留热爱”“女性需要自己的精神空间”“不被琐事困住”——这些词她以前写得很顺。今天敲到“琐事”两个字时，却总会想起云栖苑车库里那张湿透的登记表。
唐娇娇走过来，压低声音。
“发什么愣？等会儿苏蔓讲完，你接‘热爱不是奢侈品’那段。记住，别提车库、别提抽水，今天的主题是恢复信心。”
“她让大家带充电宝和设备，清单核过吗？”许清颜问。
“核什么？大家自愿带的。”
“那归还怎么记？”
唐娇娇不耐烦地看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成林秋月了？一堆破设备，有什么好记的。先把活动做起来。”
许清颜没再说话。
影吧里面原本有两台投影，主厅那台老机器亮度不够，苏蔓嫌画面不够“出片”，硬是让人又搬来一台家用投影，还加了两盏补光灯、四个落地音箱和一排应援灯牌。
插排不够，她们就把几个插排串在一起，从吧台一路拖到主屏幕前。
负责场地的女老板看得直皱眉。
“苏小姐，这条线别这么接，主厅原来就带不动太多设备。”
“不会吧？”苏蔓回头，“我只是放个片，又不是开演唱会。”
“昨天雨大，后巷那边线路刚检修过。你们这些灯、投影、音响加起来——”
“叶姐。”唐娇娇打断她，“今天这么多人等着呢。你别一上来就制造焦虑，真跳闸了再说。”
场地老板脸色变了变，最后只让人把灭火器挪到门边。
许清颜看着那一串拖在地上的电线，想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是林秋月。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接通。
“清颜，云栖苑那边又有两户车主找不到钥匙，今晚缺联络。你能不能顶两个小时？”
许清颜下意识看向主厅。
苏蔓正被一群人围着拍短视频，唐娇娇已经朝她招手。
“我今天有委员会活动。”她说。
林秋月那边顿了顿。
“好。那我再排别人。”
又是那句平平的“好”。
许清颜挂了电话，心里莫名发堵。她明明是为了挣钱，为了拿那笔补贴，为什么还像做了亏心事。
活动下午四点开始。
苏蔓站在幕布前，拿着话筒讲自己这些年追星如何让她找回自我，讲女人不能一结婚就被孩子、老人和家务困住，讲哪怕城市经历雨天，也要留一块地方给热爱。
台下掌声不少。
许清颜负责看直播评论。起初弹幕很顺。
【姐姐状态真好。】
【这才是女性自己的精神空间。】
【雨天以后看场电影，太治愈了。】
苏蔓笑着鞠躬，示意大家把灯牌举起来。
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妈”。
苏蔓看了一眼，按掉。
没过十秒，又响。
她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拿着手机走到幕布后面。
“我在活动，别一直打。”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蔓眉头皱起来。
“发烧就量体温，药箱里有药。雾化器没电？那你给它充啊。”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
“备用电源在我这儿，等活动结束再拿回去。你别什么事都拿孩子绑着我，今天这个活动很重要。”
许清颜站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苏蔓一转身，看见她，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妈总爱大惊小怪。小孩有点咳嗽，她就觉得天塌了。”
唐娇娇立刻接话：“今天现场这么多人，别被家里那点事影响心情。姐妹们出来一次不容易。”
许清颜没接。
主厅的片头音乐响起来，灯牌同时亮起。两台投影、音响和补光灯一起启动，前排有人又把几个充电宝接上共享插座。
下一秒，整个主厅啪地一声暗了。
尖叫声和抱怨声同时炸开。
“怎么回事？”
“我手机还在充电！”
“谁踩线了？”
应急灯亮起，光线昏黄。场地老板冲到配电箱边，掀开盖子一看，脸色铁青。
“过载跳闸。谁让你们串这么多插排的？”
苏蔓急了：“先把主屏恢复！后面还有观影和直播。”
“得先把多余设备拔掉。”
“灯牌可以关，音响也可以小一点，投影不能关。”苏蔓立刻说，“片子马上开始了。”
场地老板看着她：“你家孩子不是要用雾化器？你带来的那台大储能电源，先让家里拿回去。”
苏蔓的脸一下僵住。
那台储能电源正放在主屏幕后面，原本是她特意带来保证投影不断电的。
“我妈自己会处理。”她说，“再说家里离这儿不远。”
“那你就让人送回去。”
“现在谁送？活动已经开始了。”
许清颜看着她，忽然想起方蕾站在会所门口时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事最不能耽误，直到真正需要有人把孩子抱起来、把车开出去、把账结掉。
唐娇娇已经凑到许清颜耳边。
“别愣着，帮苏蔓控评。就说雨后线路不稳，活动临时调整成互动分享，别让人带节奏。”
许清颜看向直播界面。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
【刚才她是不是说备用电源在现场？孩子雾化器怎么办？】
【活动重要，孩子就不重要？】
【谁家孩子发烧还办观影夜？】
她的手放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冲进来，身后跟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邻居。孩子烧得满脸通红，胸口起伏很快，嘴里还在喊妈妈。
“苏蔓！”老人声音都变了，“你电话不接，备用电源又在你这儿。雾化器没电，孩子喘得厉害，我叫不到车，只能抱过来！”
主厅里一下静了。
苏蔓站在暗下来的幕布前，手里还攥着话筒。
孩子看见她，伸着手哭：“妈妈，我难受。”
苏蔓的脸白了。
唐娇娇第一反应是去关直播。
可已经晚了。
不知道是谁把一段旧视频发进了评论区。
视频封面是婚礼现场，穿着西装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张夸张的偶像面具，正弯腰给宾客端茶。镜头外，苏蔓笑着说：
“这才叫仪式感，今天他就当我的偶像替身。”
下一条画面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酒杯，旁边还有人起哄。
评论区瞬间刷满了新消息。
【原来不是第一次把人当道具。】
【婚礼上让老公戴面具，家里出事又把孩子扔给老人。】
【偶像是老公，现实老公是保姆和司机？】
许清颜看着那段视频，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因为视频下方，已经有人开始翻苏蔓以前的直播。
而同城推荐栏里，紧挨着苏蔓旧视频的，是她自己那条说“修个水管何必把男人当必需品”的直播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