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圈广场中央的大屏幕闪了两下，直接把一张放大的领料单打在了夜空里。
单据抬头印着“青石市女性互助仓紧急调拨单”。在物资明细那一栏，手写着“进口婴儿退烧口服液六箱、医用便携式储能电源三台、高保真无线领夹麦克风四套”。
签字栏里，唐娇娇三个字签得张扬，墨水透过复写纸印到了底联。
广场台阶上坐着十几个出来接雨水的女人，手里的塑料盆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麦克风？互助仓拿救命的退烧药换麦克风？”
一个怀里抱着早产儿的母亲站起来，指着屏幕的手指剧烈颤抖。
屏幕紧接着切换到下一张图片。
那是澜庭会所地库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在停电当晚十一点，一辆挂着临时通行证的黑色SUV后备箱大开，里面塞满了整件的恒大冰泉和未拆封的法式冻鹅肝。唐娇娇的表妹正弯着腰，把两箱儿童雾化专用药往后座底下塞。
图片最下方，赫然附着周曼丽手写的批条：“特事特办，保障宣传核心骨干家属物资供应。”
原本死寂的街道像被倒进了一勺滚油。
“周曼丽的电话呢？打！”
“占线！一直占线！”
“去社区服务中心！把那个姓周的拉出来！”
愤怒的叫骂声顺着街道蔓延开来。十几个原本排队接水的女人抓起地上的空盆和木棍，迎着夜风往市民服务中心的大楼冲。
商圈后巷的美甲店里，卷帘门被拉得只剩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屋里没开灯，只有两台充满电的手机屏幕发出惨白的光。唐娇娇把身上的亮片外套脱下来甩在沙发上，额头上的假睫毛掉了一半，露出满是血丝的眼眶。
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像要散架。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红色的数字从九十九一直往上跳。
“娇姐，外面大屏幕全放出来了。”
助理缩在美甲桌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声音带着哭腔。
“连你给表妹批的那两箱退烧药都有，还有咱们在会所喝香槟的视频。业主大群全炸了，有人在群里发了美甲店的定位，说要过来堵门。”
唐娇娇抓起桌上的指甲油瓶子，狠狠砸在玻璃门上。
“许清颜那个贱人！”
指甲油瓶子碎开，红色的液体顺着玻璃慢慢淌下来，像凝固的血块。
“她哪来的原始底单？那天装车的时候明明只有你们几个在场！”
“我不知道，当时许清颜一直在后门登记。”助理吓得直往桌子底下缩，“娇姐，现在怎么办？周主任刚才发微信，让你把所有责任揽下来，说是工作室操作失误，不然她就直接发通告切割。”
唐娇娇冷笑了一声，嘴唇咬得发紫。
“她想切割？做梦！”
“她批条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失误？她表妹拿走的三箱水还在她家地窖里放着！”
唐娇娇点开录音软件，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划动。
“把周曼丽让我扣留储能电源的通话录音翻出来。她想让我死，我就把她扒光了一起扔街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沉重的铁皮卷帘门被人在外面狠狠踹了一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唐娇娇！滚出来！”
“还我们的救命药！”
门缝底下塞进来半截带泥的砖头，砸在美甲台的塑料凳子上。
唐娇娇吓得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摆满甲油胶的货架上。几十个玻璃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刺鼻的化学气味在闷热的房间里炸开。
此时的云栖苑十九楼，走廊里同样围满了人。
许清颜站在自家防盗门前，手里拿着一把用来防身的拖把杆。
对面七楼的女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正停留在公共发布平台的界面上。
“许清颜，这上面的声明是你写的吧？”
女人把手机顶到许清颜鼻尖上。
“‘第一时间协调送医’、‘网络视频系恶意剪辑’，你当时坐在空调房里敲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妈正躺在十八楼的地上喘不上气！”
“我当时不知道实际情况……”
许清颜试图解释，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不知道？你拿着两千块钱困难补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年轻女人冲上来，一把扯住了许清颜的风衣领子。
“你也是帮凶！唐娇娇吞了物资，你帮着做假账封老百姓的嘴！你现在把U盘交出来，以为自己就能当好人了？”
撕扯间，许清颜风衣上的塑料纽扣崩断了两颗，掉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
她被推得撞在防盗门上，后脑勺磕得发麻。
“你们冲我喊有什么用？”
许清颜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眼眶通红。
“东西全在唐娇娇和周曼丽手里！药是她们扣的，水是她们喝的，我连车贷都还不上了！我车还在修理厂门口停着！”
“那你吐出来啊！把两千块钱吐出来给大家买水！”
人群里有人尖叫。
许清颜背靠着铁门，手指死死抠着门锁。
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被利用，也没有人听她解释那四千块钱的去向。在这座已经断水五天的水泥楼房里，任何一点被曝光的污垢，都会变成所有人宣泄绝望的靶子。
楼道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夜色黑得像墨。
而在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后山。
陈默打着一把强光手电，蹲在半山腰的育苗大棚里。
高建国正拿着万用表，测试水泵电机的接地电阻。仪表指针稳稳停在零点五欧姆的刻度上，电机外壳摸上去只有微微的温热。
“电机轴承没问题，黄油加进去了。”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泥。
“滴灌管铺了四排，主阀门水压控制在一点二公斤，别把软管冲爆了。”
王大山光着膀子，挑着两捆刚从旧农资站翻出来的黑色滴灌带走进来。
“陈工，第一畦生菜苗已经下地了。按现在的出水量，每天早晚各浇二十分钟，三天就能扎根。”
陈默走到大棚门口，拧开出水阀。
水流顺着黑色的塑料管线平稳流淌，通过每一个细小的滴头，均匀地渗入干燥松软的泥土里。泥土受潮后泛起新鲜的气味，在封闭的大棚里弥漫开来。
雷振拿着巡逻手电走进来，把一份登记表递给陈默。
“今晚外围暗哨排了六个人，四个小时一换。镇里没有私拉乱接的，食堂储水池已经蓄满。”
陈默接过笔，在交接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清晨五点，组织第二批人整地。把南边的两亩荒地翻出来，准备种耐旱土豆。”
高建国把万用表装进皮套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陈默摇了摇头。
“留着吧，镇里火柴不多了。”
高建国把烟塞回烟盒，看着大棚外那一排排由太阳能电池板点亮的低瓦数路灯。
“城里那边，今晚恐怕要出大事。”
高建国低声说了一句。
陈默收拾好工具箱，把搭扣用力扣死。
“那是她们自己选的规则。”
山风掠过整齐的农田，塑料薄膜在夜风中发出平稳的沙沙声。陈默提着工具箱走出大棚，走向灯火安静的宿舍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