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庭会所那扇贴着粉紫色磨砂贴纸的钢化玻璃门,被一根锈迹斑斑的水管直接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门后的实木插销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几十个手里拎着铁棍、菜刀和塑料桶的女人像决堤的浊水一样涌进了大厅。
大厅中央原本摆着用香槟杯搭成的金字塔。跑在最前面的女人一脚踹在桌腿上,数百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哗啦啦砸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碎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搜!把她们藏的水和吃的全翻出来!”
一个头发蓬乱、眼窝深陷的女人冲在最前头。
她的手里攥着半块磨尖的瓷砖碎片,眼睛死死盯着会所通往后厨的走廊。
大厅两侧原本用来陈列轻奢护肤品的玻璃展柜被接连砸碎。几个女人扑上去,把那些还没拆封的精华液和面霜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我们要的是水!谁要这些破烂玩意儿!”
有人一脚踹开了后厨的冷库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味瞬间从冷库里涌了出来。
断电三天,冷库里的温度早就升到了三十度以上。几只原本用来招待核心博主的澳洲大龙虾已经烂成了灰黑色的糊状,白色的蛆虫在浑浊的化冻水里不停蠕动。
旁边的冰柜里,整箱的法式羊排和进口牛肉全变成了发绿的烂肉,血水顺着不锈钢柜门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烂了……全烂了!”
一个抱着脱水婴儿的母亲瘫坐在冷库门口,看着那一堆发臭的肉块,放声大哭。
“我们在楼里舔雨水,她们宁愿把肉放烂了也不拿出来分!”
狂怒的人群彻底失去了控制。
后厨的铝合金储物架被整排推倒,不锈钢锅碗瓢盆在瓷砖地面上砸得震天响。
有人在储藏室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了八箱未开封的农夫山泉,还有三箱婴儿专用配方奶粉。
“找到了!这里有水!”
尖叫声瞬间在大厅里炸开。
十几个女人红着眼扑了上去,手指死死抓着硬纸箱的边缘。
“这是我先看见的!”
“给我!我孩子两天没吃奶了!”
撕扯中,厚纸箱被硬生生撕成了碎片。一瓶瓶矿泉水滚落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毯上,几个女人直接跪在玻璃渣里,伸手去抢地上的塑料瓶。
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掌被玻璃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死死把两瓶水压在自己的肚子下面。
储藏室最里面的洗手间木门突然被撞开了。
唐娇娇被两个身材粗壮的女人从马桶后面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的真丝睡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脚上只剩下一只高跟鞋,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侵入住宅!我要报警!”
唐娇娇尖声嘶喊,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报警?你报啊!”
抓着她头发的女人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里回荡。唐娇娇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互助仓的水你拿去洗澡,救命的药你拿去讨好亲戚,你现在跟我们讲法律?”
女人一把将唐娇娇扔在满地的碎玻璃和烂菜叶中间。
就在这时,会所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周曼丽带着四个戴着红袖标的保安从一辆应急巡逻车上跳下来。她身上的浅灰色西装依然笔挺,只是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有些歪斜。
“住手!都给我住手!”
周曼丽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快步走进一片狼藉的大厅。
“所有人保持克制!互助委员会正在统一清点物资,任何聚众抢劫行为都将被记入个人信用档案!”
人群转过头,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周曼丽。
没人后退,反而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铁棍,慢慢向周曼丽围了过去。
“周主任,你来得正好。”
刚才动手打人的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大屏幕上的批条是你亲手签的吧?你表妹家地窖里的三箱水,打算什么时候分给大家?”
周曼丽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把喇叭的声音调到最大。
“那张批条是唐娇娇伪造委员会公章私自填写的!我已经向市应急督导组提交了报告,委员会也是受害者!”
趴在地上的唐娇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怨毒的血丝。
“周曼丽!你放屁!”
唐娇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周曼丽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亲口跟我说,先紧着核心骨干的家属供应!你拿走的那两千块现金补助,走的是宣传费的假账,收款码还是你亲妹妹的!”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周曼丽的脸色刷地白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血口喷人!证据呢?”
“证据全在许清颜交上去的U盘里!”
唐娇娇像疯狗一样扑向周曼丽,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你让我当挡箭牌,想把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你做梦!那天晚上在金库里,你亲口说普通老百姓死几个无所谓,只要保住大屏幕的亮灯率就行!”
周曼丽被唐娇娇扑倒在地,两个平日里在镜头前优雅精致的女人在地毯上撕打成一团。
金丝眼镜被踩得粉碎,浅灰色的西装被撕开了口子。
周曼丽一脚踹在唐娇娇的肚子上,唐娇娇则死死咬住了周曼丽的手腕,鲜血顺着齿缝淌下来。
周围的人群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
几个年轻女孩举着还能录像的手机,把镜头怼到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脸上。
曾经代表着青石市最高生活品质的澜庭会所,此刻只剩下地上的碎玻璃、发烂发臭的海鲜,以及两个满脸抓痕、互相揭底的丑陋躯体。
此时,在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学校操场旁边的育苗大棚上。
黑色的遮阳网被整齐地卷在钢架顶部。第一批点播的生菜和小白菜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嫩绿色的细芽密密麻麻地排在潮湿的泥土里。
陈默蹲在畦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签,小心翼翼地挑开一截被泥块压住的幼苗。
高建国背着手从大棚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供水管网图。
“陈工,沉淀池的水质检测过了,余氯和泥沙都沉下去了。”
高建国指着图纸上的标线。
“今天上午开始,镇里三处公共取水点分批供水。每人每天凭工时卡领三升净化水,老弱病残由后勤组统一推车送到宿舍门口。”
陈默站起身,把竹签插在田埂边上。
“阀门开启要平稳,防止管道发生水锤效应。高工,你带两个人盯住排气阀。”
“放心,老电工干水暖,手艺差不了。”
高建国笑了笑,转身走出大棚。
大棚外面的水泥场地上,几十个穿着干净旧工装的男人正排成整齐的一列。
王大山站在一口大铁锅前面,用大铁勺敲了敲锅沿。
“今天早餐是玉米面馒头配咸菜,领完饭的自觉去工具房领农具,八点准时翻整东边的坡地!”
排队的队伍移动得很快,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争吵。
热气腾腾的白烟在晨光中升腾起来,带着粮食纯粹的香气。
陈默洗干净手上的泥土,走到任务板前,拿起粉笔,在“引水渠全面贯通”那一栏后面,工工整整地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对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