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市人民广播电台的应急调频发射塔在下午两点被强行接通。
柴油发电机仅存的五升油料全部灌进了发射机油箱。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通过城市各个路口残留的防空大喇叭,以及每家每户装有干电池的收音机,尖锐地炸响。
周曼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沙哑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白石镇的全体男同胞们,我是青石市临时管理委员会主任周曼丽。”
“现在青石市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公共危机。主供水管网爆裂,变电站严重受损,数万名妇女、老人和婴儿正处于极度缺水和断电的危险境地。”
“实验进行到现在,大家已经证明了各自的能力。但在大灾大难面前,我们更应该看到生命的尊严与人性的光辉。”
“男人理应具备更广阔的格局,承担起拯救社会的责任。你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和曾经的恋人都在城里等待救援。我们呼吁白石镇的专业技术工人立刻放下分歧,无条件返城抢修!”
声音顺着无线电波,跨越四十七公里的荒山,清晰地传进了白石镇的广播扩音器。
白石镇的中央操场上,高建国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农用脱粒机。
他手里握着一把沾满机油的梅花扳手,听着头顶大喇叭里的喊话,手上的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
周围七八个正在扛原木的建筑工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喇叭,脸上露出冷冷的嘲弄。
“格局?当初赶我们出城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们谈格局?”
一个头上缠着毛巾的泥瓦匠把手里的木头重重砸在地上。
“投票赞成率百分之八十七,说我们是社会的吸血鬼,说没有男人城市只会更安全更美好。现在轴承烧了、水管爆了,想起我们是顶梁柱了?”
操场西侧的实验组临时板房门推开了。
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督导人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台连通省应急指挥中心和青石市广播室的双向卫星视频终端。
“白石镇自治委员会代表,请接受连线并作出正式答复。”
督导人员把麦克风放在了操场中央的长木桌上。
几百名男人们自发围了过来。人群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陈默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块用来擦拭仪表的棉纱,迈步走到了桌子前。
视频屏幕亮起。
周曼丽那张满是污渍和泪痕的脸出现在屏幕左侧,她身后挤满了青石市各个社区推选出来的女代表。
唐娇娇缩在周曼丽身后的一角,额头上包着渗血的纱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这头的陈默。
“陈工,你是化工厂最资深的设备工程师。”
周曼丽隔着屏幕,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哀求。
“城北自来水厂的主泵电机烧了,城东变电站的母线接地短路。全城现在只有你能带队在一个小时内排查出故障点。只要你们肯回来,委员会愿意让出全部管理权力,并向全城公开致谢!”
操场上一片肃静,只有山谷里的风声在呼呼作响。
陈默把手里的棉纱整齐地折叠好,放在桌角。
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份折叠整齐的A4纸,平铺在摄像头前方。
第一份,是青石市全员意愿调查公证书,红色的官方印章下方,清晰地印着最终数据:女性赞成率87.03%。
第二份,是实验启动时由全城成年市民签字确认的《社会观察项目协议书》。
陈默伸出手指,在协议书第五条第一款上轻轻敲了两下。
“机器的运转依靠物理规律,不依靠道德绑架。”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粗粝而沉稳。
“高压电机定子线圈烧蚀,是因为你们二十一天不加注润滑油,强行满负荷运转。水锤爆管,是因为你们断电后没有按规程关闭单向逆止阀。这些故障是你们的傲慢与无知造成的必然结果。”
周曼丽脸色惨白,急忙抢话:“陈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城里快要出人命了!”
“协议书第五条写得很清楚。”
陈默打断了她,目光直接穿透镜头,落在周曼丽脸上。
“实验周期三十天,在此期间,双方区域物理隔离,各自承担独立运行的一切社会后果。任何一方单方面要求提前终止或越界干预,视为实验彻底失败,全员承担违约责任。”
“现在是第二十五天,距离实验结束还有整整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
屏幕那头的唐娇娇突然失控地冲到了镜头前。
“陈默!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唐娇娇抓着散乱的头发尖叫起来。
“清颜住在十九楼,她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了!她的车被拖走了,卡也被停了,你连她的死活都不管了吗?”
听到许清颜的名字,陈默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上的秒针走动。
“许清颜在投票页面按下‘愿意’的时候,我在城西化工厂帮她挣母亲的手术费。”
“她嫌我身上的机油脏,嫌我只会修机器换水管,认为这些基础劳动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
陈默抬起头,迎着镜头。
“白石镇的三万两千名男性,用二十五天的时间修好了水轮机,引来了山泉水,建好了温室大棚。我们流的每一滴汗,换来的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口粮和尊严。”
“我们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工具。”
“三十天期满之前,白石镇不会有一个人跨过那道检查站的铁栅栏。”
陈默说完,伸手按下了卫星终端的断开按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操场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男人们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扳手和安全帽,粗粝的吼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四十七公里外,云栖苑十九楼。
许清颜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盲音,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电池耗尽了。
陈默那句“许清颜按下愿意的时候,我在帮她挣手术费”的声音,依然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遍遍回响。
许清颜捂着脸,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屋里没有水,没有电,没有食物。
窗外,整座青石市被笼罩在死一样的黑暗与恶臭中。
第一阶段的三十天大限,正在浓重的夜色里,带着不可逆转的绝望,走向它冰冷刺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