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组的四台八旋翼重型航拍无人机从青石市北郊升空,镜头直接切入了全球同步直播流。
主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三分钟内冲破了八百万。
屏幕正中央被一条红线垂直劈成左右两个画面。
左侧画面的机位正悬停在青石市中心广场的正上方。
原本平整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堆满了发黑的垃圾山。风卷着废弃的外卖塑料盒、撕烂的宣传横幅和破衣服在干涸的喷泉池里打转。
几个女人正趴在景观水池的干裂池底,用铁勺刮取最后一点混杂着鸟粪的湿泥,倒进塑料瓶里沉淀。
镜头向下俯冲,切到了澜庭会所门前的街道。
会所大门被彻底砸烂,粉紫色的门头斜挂在路灯杆上。唐娇娇缩在路边的变压器箱后面,脸上贴着两块发黑的创可贴,正拿着一瓶浑浊的井水,和两个手里拎着菜刀的女人争吵。
弹幕在屏幕右侧疯狂滚动。
【这是青石市?开玩笑吧,上周不是还在办红酒香槟自由之夜吗?】
【中间那座垃圾山快有两层楼高了,环卫车呢?】
【自来水厂停了三天,现在全城连冲马桶的水都没有。】
【前几天骂男人是生活负资产的那些大V呢?怎么全都不开播了?】
无人机镜头缓缓向右侧的白石镇画面切换。
右侧画面里,清晨的阳光正斜斜洒在白石镇的主干道上。
水泥路面被扫得干干净净,路旁两道新挖的排水沟里流淌着清澈的山泉水。
镇中心的废弃学校操场上,三十多名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排成整齐的两列。
高建国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记录册,正在逐一核对当天的电工检修排班。
“一组负责二号水轮机轴承测温,二组去后山检查输水镀锌钢管接口,三组跟我去农机站车两根六分螺杆。”
高建国的声音通过无人机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
“昨晚引水渠清淤超额完成,每人领一张两升纯净水兑换券,中午食堂加发半碗干饭。”
排队的男人们齐声应了一句,各自转身走向工具房。
铁锹、管钳和万用表在阳光下碰出清脆的金属声,秩序井然。
操场东侧的育苗大棚里,喷淋喷头正旋转着喷出白色的水雾。成排的生菜和小白菜苗已经长到了三寸高,翠绿的叶片在水雾里舒展开来。
王大山推着一辆新换了实心橡胶胎的手推车,从大棚里运出两筐刚刚采摘的嫩绿菜叶,快步送向食堂后厨。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了整整五秒钟,随后以数倍的速度彻底爆发。
【卧槽,白石镇那边连大棚蔬菜都吃上了?】
【你们看那水渠,水流得那么急,他们连高位水塔都修好了!】
【左边是难民营,右边是工农业基地,这真的是同一个实验?】
【青石市留下了整座现代化城市的所有现成设施,最后搞成这副鬼样子?】
【机器和管道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自己运转,总得有人满身油污去拧螺丝。】
许清颜坐在十九楼客厅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满是污垢的脸上。
手机连着公共应急热点,画面卡顿得厉害,但左右两边的强烈反差依然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球。
她看见了陈默。
陈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正半蹲在水塔底部的减压阀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十二寸的活动扳手,熟练地卡住法兰盘螺母,用力向前推了半圈。
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抬手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那是许清颜过去最嫌弃的模样。
满身油味,手上沾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污渍。
可现在,在屏幕那头那个断水断电的废墟小镇里,正是这双沾满油污的手,拧出了清冽甘甜的饮用水,点亮了整条街的电灯。
许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指甲早就断了,手背上全是搬运木头时被铁丝划出的血痕,掌心覆着一层干硬的黑灰。
客厅角落里的咖啡机依然亮着刺眼的红色故障灯。
水箱里最后一滴水早就干了,塑料外壳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许清颜抓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狠狠砸向了那台咖啡机。
塑料瓶弹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住在楼下的一个年轻母亲抱着脱水昏迷的孩子,正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往下跑,哭喊声在空旷黑暗的楼道里层层回荡。
市中心的市民服务中心大楼前,聚集了上千名面容枯槁的女性市民。
大门早被防暴铁栅栏封死,两张实木桌子顶在铁门后面。
周曼丽站在二楼的封闭阳台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手里举着空奶瓶、塑料桶和带血的纱布,叫骂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玻璃窗。
“周曼丽!开门发水!”
“自来水厂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给个准话!”
“我孩子快渴死了,你们不是说女性能独立运行整座城市吗?”
周曼丽抓着对讲机的手指泛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核心主管。
“供电局那边怎么说?应急发电机还能不能启动?”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低着头,声音发颤。
“柴油早用完了。水厂那边的高压电机定子线圈彻底烧结,维修平台的几十个电话打出去,根本没人懂怎么重新绕线。”
“城里的技工学校呢?找女电工!”
“技校教的是计算机和基础电工理论,高压电机维修需要三年以上的现场实操经验。”
女人把头埋得更低。
“而且现在管网水锤爆了三处主干管,没人知道地下阀门井的位置,图纸在城建档案馆的服务器里,服务器断电了。”
周曼丽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在皮质转椅上。
窗外的喊砸声越来越大,一块砖头飞上来,砸碎了二楼阳台的单层玻璃。
碎玻璃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周曼丽看着窗外浓烟滚滚的城区街道,终于拿起了桌上那部直通省应急指挥部的红色电话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