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苑一栋二单元的楼道防盗门前,泼满了掺着洗衣粉的黑灰色污泥。
四楼的住户刚把一袋扎口的塑料袋从阳台扔下来,塑料袋在半空中挂到了二楼的晾衣架,当场撕裂开来。
发酵发酸的排泄物顺着二楼的铝合金窗框滑落,糊满了整块双层中空玻璃。
二楼女人猛地推开窗户,抓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指着楼上破口大骂。
“四楼的丧门星!有种你下来扔!再往我窗户上砸屎,我今晚一把火把你家防盗门烧了!”
四楼的防盗窗紧闭着,里面只传来一声冰冷的摔门声。
整栋楼的下水道彻底堵死后,高层住户全部开启了高空抛物模式。
单元楼下的水泥路面上,密密麻麻堆了上百个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袋。
烈日暴晒之下,大部分塑料袋都已经鼓胀爆裂,苍蝇像一片黑压压的浓雾笼罩在单元门口,恶臭味顶着风直往三十楼灌。
十九楼的房间里,许清颜正用透明胶带把卫生间的地漏和马桶边缘封了三层。
屋子里的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即使喷了半瓶名牌香水,也掩盖不住从管道缝隙钻出来的氨水味。
手机屏幕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云栖苑总业主群里连发了十几条红色感叹号的公告。
发消息的是临时女性互助委员会派驻小区的督导员孙丽。
“各位姐妹,一号主排污井已经彻底瘫痪,管涌蔓延到了地下车库入口。周主任指示,各楼栋必须发扬互助精神,自行成立清掏先锋队。”
消息刚发出来,群里沉寂了三秒,随即炸开了锅。
“孙督导,排污井里面全是几吨重的粪便和烂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清?”
“我们交了那么贵的物业费和互助管理费,清掏化粪池不是管委会该派专业吸粪车来干的事吗?”
孙丽立刻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尖锐而刻薄。
“吸粪车没有柴油,抽水泵电机烧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谁家不拉屎不上厕所?凭什么全指望委员会?”
“周主任说了,每个单元必须出四个人,戴上橡胶手套拿铁锹下井。谁要是拒绝出工,下周的救济泡面和净化片名单直接除名!”
群里瞬间乱成了一团,各种语音和文字疯狂刷屏。
“我手刚做了法式美甲,花了八百块,凭什么让我去掏大粪?”
“一楼二楼淹得最严重,要掏也是一楼二楼去掏!我们住在高层,管道堵在底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高层的人别放屁!这几天往楼下扔屎袋子扔得最欢的就是你们高层!天天把污物砸在我们窗台上,你们不下井谁下井?”
眼看着群里的争吵越来越凶,甚至开始互揭老底,孙丽在群里发了一个在线抽签小程序链接。
“别吵了!全体实名抽签!抽到红签的必须在半小时内带工具到一号井盖集合,不去的人全区通报!”
许清颜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手心全是冷汗。
她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抽签链接。
屏幕中央的转盘飞速旋转,最后啪的一声,弹出了一个鲜红色的叹号。
“恭喜您抽中【一号井清掏主力】,请于15:30准时到岗。”
许清颜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她急忙在群里打字:“孙督导,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身体虚脱,能不能换别人?我愿意拿口红和名牌包跟别人换名额!”
群里没有一个人回应她,反而立刻跳出两条冷嘲热讽的信息。
“得了吧许清颜,大家都断水断粮,谁没发烧?想拿没用的破包换别人替你去死,美得你!”
“抽中了就老老实实去,别想装病逃避责任!你不去,委员会扣的是我们整栋楼的配额!”
许清颜看着屏幕上那些平日里互称“姐妹”的头像,指尖一片冰凉。
她咬着牙站起身,在家里翻箱倒柜。
屋里根本没有雨靴,也没有长柄铁锹。陈默在的时候,家里所有的工具箱都被规整地放在阳台铁架上。
陈默离开那天,许清颜嫌弃那些油腻生锈的扳手、管钳和皮老虎太脏,连同陈默的旧工装一起当成垃圾扔进了楼下大垃圾桶。
现在阳台角落里,除了一把塑料小花铲和两双薄如蝉翼的次性乳胶手套,什么都没有。
许清颜只能翻出一双昂贵的过膝皮靴穿在脚上,用透明胶带把裤腿死死缠在靴筒外侧。
她抓起那把塑料小花铲,戴上三层医用口罩,硬着头皮走出了家门。
一楼单元大厅前的水泥地面上,黑色的粪水已经漫到了台阶边缘。
二十几个抽中红签的女人聚在绿化带旁边,每个人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工具。
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拿着炒菜的铁铲,还有的端着塑料洗脸盆。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个敞开的铸铁主排污井盖。
井口黑洞洞的,里面积满了齐胸深的恶臭黑泥,几根断裂的钢丝和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卫生巾堵在管口,冒着刺鼻的白色泡沫。
孙丽戴着厚实的活性炭防毒面罩,站在十米外的干燥水泥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大喇叭。
“一单元的四个人先下!拿铁锹把管口那团烂布掏出来,不然整个管网压力排不出去!”
许清颜站在人群后方,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剧烈的干呕让她眼泪直流。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黄色卫衣的年轻女孩,正是刚才在群里叫嚣让一楼掏粪的高层住户。
女孩看着深达两米、翻滚着污浊泡沫的井口,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拼命往后退。
“我不下!里面太深了,掉下去会淹死的!孙督导,求求你换别人吧,我给你转账,我给你五千块钱!”
孙丽脸色铁青,抓着喇叭厉声呵斥。
“转账有个屁用!现在银行系统早瘫了!抽中红签不下井的,立刻没收房门通行码,今晚滚出云栖苑!”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女人眼圈通红,心头的怨气和恐惧瞬间转化为暴戾。
“凭什么光让我们一单元下?二单元和三单元抽中的人怎么不动手?”
“就是!孙丽,你身上戴着防毒面罩,自己站得远远的,有本事你先跳下去打个样!”
“大家别听她的!她手里根本没有除名权限,她就是周曼丽养的一条狗!”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现场的秩序瞬间失控。
几个身材粗壮的女人一把冲上去,抓住了孙丽的羽绒服领口。
孙丽惊慌失措地挥舞塑料喇叭,试图推开围上来的女人,喇叭重重砸在了一个中年女人的额头上。
被打的女人尖叫一声,伸手一把扯掉了孙丽脸上的防毒面罩。
面罩带子崩断,孙丽整个人被拖下了水泥台,重重摔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
周围十几个女人一拥而上,抓头发、扯衣服、抢夺孙丽口袋里的配给券。
“把防毒面罩交出来!把她的应急干粮抢了!”
“打死这个假公济私的贱人!天天拿鸡毛当令箭!”
许清颜被混乱的人群挤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价值数千元的过膝皮靴直接踩进了一滩发黑的粪泥里。
冰凉黏稠的脏水顺着胶带缝隙渗进了靴子内部,恶臭浸透了袜子。
许清颜尖叫着拔出脚,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单元门内,紧紧关上了铁栅栏。
门外的空地上,女人们扭打成一团,撕扯下来的布条、踩烂的塑料盆和被抢散的配给纸券在泥水里乱飞。
那个黑洞洞的主排污井口依然在向外汩汩冒着黑水,没有人再看它一眼。
而在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
镇南侧的梯级生物净化池工程现场,施工号子声整齐有力。
高建国正带着一组电工,将一台经过重新绕组绝缘的潜水排污泵缓缓吊入二级沉淀池。
水泵外壳用粗钢丝网包裹了三层,专门用来阻挡大型漂浮物。
陈默站在沉淀池边沿的防滑木栈道上,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测量导流槽的水位落差。
池底铺设了分层鹅卵石、粗黄沙和颗粒活性炭,浑浊的生活废水顺着暗渠流入沉淀池后,经过三道隔板的缓流沉降,上清液顺畅地溢流进下方的芦苇净化湿地。
雷振带着值班队伍,手持长柄捞网,沿着池壁将落叶和少量漂浮油脂熟练地打捞进密封桶。
“陈工,沉淀池底泥厚度目前只有五公分,距离清淤标准还早得很。”
雷振放下捞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按现在的循环速度,全镇每天产生的生活废水,两个小时就能全部完成一级固液分离。”
陈默记录下导流槽的流速数据,收起卡尺。
“出水口的微生物滤床每天早晚测一次含氧量。活性炭每隔七天用蒸汽反冲洗一次,绝不能让出水水质降级。”
“放心,各个班组都排好了轮班表,谁的工段出问题,扣当月工时分。”
高建国抹了一把满是机油的手,从腰间拔出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清澈的水流顺着最后一级湿地排入下方的农田灌溉渠,水质清亮透明,水中甚至能看到几条游动的小鱼。
陈默将记录本装进工装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山。
白石镇的排水管网在严密的物理过滤与规章制度下,像一台精准的钟表,平稳而安静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