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苑中央广场的水泥喷泉池旁，两支大功率环形补光灯被架在三脚架上。
唐娇娇穿着一套崭新的卡其色工装连体裤，脚踩擦得发亮的防水马丁靴，脸上化着精致的伪素颜淡妆。
她的两名女助理正拿着粉扑和湿巾，围着她仔细补妆。
“娇娇姐，反光板再往左偏一点，正好能拍到你脸上的汗珠，显得特别真实、特别辛劳。”
唐娇娇抬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特意留出来的几缕碎发，接过一把崭新的不锈钢短柄铁锹。
铁锹的铲头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泥星都没有。
十米外拉着一圈黄色塑料警戒线，将几十个衣衫褴褛、端着空水盆的居民挡在外面。
周曼丽披着一件整洁的米色风衣，站在镜头盲区，低声对随行的摄像师交代。
“镜头推近一点，多拍唐会长弯腰劳动的特写。标题就叫《谁说女子不如男：青石互助先锋队用双手疏通城市命脉》。”
“文案要突出奉献与坚韧，发到官方快讯和外网直播通道，必须把昨天抽签冲突的负面影响压下去。”
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按下了录制键。
唐娇娇立刻收敛起脸上的倨傲，换上一副坚毅而温柔的神情，握着铁锹走向广场边的一处排污副井。
这个井盖原本被几块水泥板压着，为了拍摄效果，助理刚刚让人把水泥板搬开，露出了生铁井盖。
许清颜站在三楼楼道窗户后面，冷眼看着广场上的这一幕。
她脚上的皮靴还残留着昨天踩进粪泥的恶臭，屋里的自来水管已经空转了整整三天。
看着楼下被补光灯照得光彩夺目的唐娇娇，许清颜的手指死死扣住窗台的水泥边缘，指甲几乎崩裂。
警戒线外围的住户们开始骚动起来。
“我们在家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马桶里的屎都溢到客厅了，她们在这架着大灯拍电影呢？”
“昨天孙丽说没有柴油、没有工具，唐娇娇身上那套崭新的防化手套和工装是从哪弄来的？”
“虚伪透顶！把我们当猴耍！”
几个怀里抱着发烧婴儿的年轻母亲冲着警戒线大声哭喊，试图挤过去讨要物资。
两名身材高大的女保安立刻拔出腰间的橡胶警棍，狠狠敲在警戒线的水泥桩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后退！全体后退！互助委员会正在执行重点形象工程宣传，冲击作业区域的当场取消配给资格！”
摄像机前，唐娇娇对警戒线外的怒骂充耳不闻。
她按照导演的要求，将铁锹头轻轻搭在生铁井盖的提手边缘，摆出一个奋力撬动的姿势。
“娇娇姐，这个角度看不到地下的管道深度，显得不够硬核。”
助理小声在旁提醒。
“把井盖稍微撬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管口，再抓一把泥抹在工装裤膝盖上，效果绝对拉满。”
唐娇娇皱了皱眉头，显然有些嫌弃，但为了流量和政绩，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示意身旁的两个保镖拿来两根铁撬棍，插进井盖边缘的排气孔。
此时，深埋在地下的排污总管网内，因上游数十吨有机废弃物在密闭高温环境下持续发酵，高浓度的沼气和硫化氢气体已经积聚到了临界压力。
由于主排气阀全部堵死，整条管网就像一个被死死拧紧安全阀的工业高压锅。
两个保镖使足了力气，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下按压撬棍。
随着“咔哒”一声金属碎裂的脆响，原本卡死井盖的防盗锁舌被硬生生撬断。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股令人胆寒的沉闷轰鸣声顺着地下管网由远及近疾速传导而来。
紧接着，直径八十公分的厚重生铁井盖像一片轻薄的铁树叶，被巨大的气压瞬间顶飞到了三米多高的半空中。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爆鸣声响彻广场。
伴随着刺鼻发烫的灰黄色气体，大量黏稠、发黑、滚烫的化粪池沼液与陈年淤泥如同开闸的黑色喷泉，呈扇形轰然喷涌而出。
站在井口正前方的唐娇娇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迎面被数十斤恶臭的泥浆直接拍翻在地。
精致的工装裤、伪素颜的妆容、刚做好的头发，瞬间被厚厚的黑黄色污秽彻底糊死。
滚烫的恶臭液体灌进了她的鼻腔和嘴里，呛得她在地上拼命翻滚干呕。
两盏大功率补光灯被气浪当场掀翻，灯泡砸在泥水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短路爆响，冒出阵阵青烟。
站在旁边的周曼丽也被喷溅的泥浆泼了半身，价值数万元的名牌风衣上挂满了卫生巾和黑泥。
“救命！毒气！有毒气啊！”
周曼丽吓得魂飞魄散，踩着高跟鞋在泥水里疯狂逃窜，鞋跟一扭，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警戒线外的居民们彻底被这滑稽而恶心的一幕震住了，随即暴发出震天的怒骂与哄笑。
“遭报应了！这就是天天作秀的下场！”
“抢啊！她们车里肯定藏着矿泉水和罐头！”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上百名被饥渴和恶臭折磨得濒临崩溃的居民再也按捺不住。
人群像潮水一样冲垮了黄色塑料警戒线，两名挥舞警棍的女保安被瞬间撞翻在地，警棍被夺走，身上的防化服被愤怒的人群撕得粉碎。
十几个女人扑向停在路边的白色商务车，用铁棍砸碎了车窗玻璃。
一箱箱藏在后备箱里的进口矿泉水、真空火腿和医用口罩被疯狂地拖拽出来，人群为了争抢一瓶水在泥水里大打出手，抓脸扯头发的惨叫声响彻广场。
唐娇娇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泥浆糊住了她的双眼。
她刚摸索着想往车边跑，两个冲上来的中年女人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直接将她按回了满是粪水的泥坑里。
“作秀！让你再作秀！老娘今天让你喝个饱！”
愤怒的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了唐娇娇的背上和头上，名牌工装裤被当场扯烂。
林秋月带着四个戴着棉纱口罩的年轻志愿者，推着两辆装满生石灰和黄沙的独轮手推车急匆匆赶到现场。
“快退后！井下有高浓度硫化氢，会死人的！”
林秋月拿起铁锹，一边大声嘶喊疏散混乱的人群，一边带头将整袋生石灰往不断冒烟的井口倾倒。
白色生石灰遇到酸性污水迅速发生剧烈反应，腾起阵阵白烟，压制住弥漫的毒气。
慌不择路的周曼丽在两名贴身保镖的护卫下从泥坑里爬起来，为了抢夺逃跑通道，保镖猛地一把将挡在前面的林秋月推倒在坚硬的马路牙子上。
林秋月的手肘重重磕在水泥边缘，擦出大片鲜血，手里的铁锹飞了出去。
周曼丽连看都没看一眼，钻进一辆发动着的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撞开路边的垃圾桶仓皇逃离。
许清颜在三楼窗前，看着楼下这幅混乱至极的景象，胃部剧烈抽搐。
她缓缓拉上窗帘，背靠着冰冷发黑的墙壁，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
镇北排污主管道的疏通作业现场井然有序。
一台由旧柴油机和高压柱塞泵改装而成的移动式冲洗机正在突突作响。
高建国身穿加厚橡胶防水服，腰间系着双钩安全绳，头上佩戴着带有活性炭滤盒的自制呼吸面罩。
在他的操作下，一根带有旋转合金喷头的加厚钢丝编织高压胶管，被缓缓送入铸铁检查井深处。
“启动油门，升压到十二兆帕！”
陈默站在井口上方的安全监控台，手里拿着风向仪和气体检测仪，沉稳地下达指令。
柴油机轰鸣声陡然升高，清澈的高压水流顺着喷头向前暴射，强劲的反作用力推动喷头在漆黑的管道内高速旋转前进。
沉积在管底的坚硬泥沙、老树根和硬化油脂在超高压水流的冲击下被瞬间粉碎，顺着下游导流槽顺畅地排入沉渣收集池。
雷振带着值班小队守在下游出水口，用加长铁捞耙将冲出来的碎石泥沙整齐码放在推车内，随即撒上石灰消毒运走。
整个作业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每个人严格按照工序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不到四十分钟，整整三公里长的地下暗渠全部通畅无阻。
陈默按下检测仪的复位键，仪表屏幕上显示井下有害气体浓度为零。
“收工，清洗设备。”
陈默挥了挥手。
工人们熟练地卷起高压胶管，用清水将工具和防毒面具逐一冲洗干净，放回工具箱内锁好。
正午的下工钟声在白石镇上空悠扬敲响。
食堂窗口前，排成了两条笔直的长队。
雷振和工人们拿着各自的金属工时牌，依次递进窗口。
大师傅手起勺落，每人的不锈钢饭盒里都盛满了冒着热气的大米饭，上面浇着一大勺油汪汪的酸菜炖腊肉。
工人们坐在干净通风的木棚下，大口吃着热饭，爽朗的笑声在阳光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