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苑一栋二楼通往三楼的消防通道转角处,刺目的电焊弧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噼啪爆闪。
三楼的三名女住户戴着墨镜,手里握着一把简易便携式电焊钳,正在将两道带刺的镀锌铁丝网死死焊在不锈钢防盗栅栏上。
焊条燃烧产生的刺鼻白烟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但手里的焊钳没有停下一秒。
二楼的楼梯踏步上,黑色黏稠的化粪池倒灌污水已经漫过了第七级台阶。
十几个被淹了一楼二楼的底层住户挤在狭窄的缓台处,浑身挂着发臭的污泥,拼命用铁棍砸着刚刚焊好的铁丝网。
“把门打开!底层的屋子全被大粪泡了,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怀里抱着两岁幼童的中年女人哭喊着,双手抓在铁丝网上,掌心立刻被尖锐的倒刺扎出好几个血洞。
“孩子发烧快四十度了,让我们去三楼过道打个地铺!求求你们了!”
三楼为首的女人一把推下电焊面罩,从脚边端起半桶掺了浓缩消毒液的滚水,顺着铁丝网的缝隙兜头浇了下去。
滚烫的药水在楼梯间腾起阵阵白雾。
底层的人群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二楼后退,几个女人的胳膊被烫得通红一片。
“滚回你们的一楼去!谁敢再碰铁丝网,下次泼的就是烧开的食用油!”
三楼女人厉声尖叫,手里的铁钳狠狠敲在钢管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你们一身的细菌和大粪,放你们上来,我们整栋楼都要得伤寒!三楼以上是我们的私人防区,谁敢跨过铁丝网一步,我们就跟谁拼命!”
二楼缓台上的哭喊声、咒骂声和小孩微弱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被逼入绝境的底层住户眼看求生无门,红着眼捡起楼梯上的碎水泥块,发了疯一样往三楼砸去。
水泥块砸在防盗铁栅栏上,反弹回去,砸破了一个底层老人的额头,鲜血顺着眼角淌进了嘴角的污泥里。
十九楼的走廊里,许清颜扶着生锈的楼梯扶手,透过天井向下张望。
楼下传来的每一声惨叫和撞击,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胸口。
她手臂上被秦晓雯划伤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用枕套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了黄褐色的组织液。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急促地震动起来。
周曼丽通过青石市应急电台频道,向全城播发了一条紧急通告。
“各位市民朋友,由于城北地下主排水枢纽发生不可抗力严重故障,互助委员会即日起实施《楼栋网格化闭环管理令》。”
“各单元以楼层为单位成立自卫小组,实行自主封控。禁止低楼层受灾人员跨区域流动,严防交叉感染。”
“委员会正在紧急联络外部救援力量,请大家发扬互助奉献精神,坚守各自岗位。”
广播播放完毕,总群里的发言功能立刻被管理员永久关闭。
许清颜握着发烫的手机,指节发白。
所谓闭环管理,就是互助委员会彻底放弃了底层的几千名住户,任由他们在恶臭与污水中自生自灭。
许清颜回到十九楼的屋里,将防盗门后的重型橡胶锤和管钳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她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中央大道。
原本整洁的沥青路面,现在完全被各个单元排出来的黑黄色污泥覆盖。
成群结队的野狗在泥浆里翻找着丢弃的生活垃圾,成片黑压压的苍蝇像乌云一样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整个青石市的现代卫生系统已经彻底瓦解,文明的表皮被剥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野蛮的割据与防范。
二单元的楼道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几个底层住户用找来的长木桩,狠狠撞击着二单元加固的铝合金大门。
门内的女住户们尖叫着将衣柜、沉重的旧冰箱全部推到门后抵住,窗户里扔出点燃的纸团和破布,试图逼退外面的冲击者。
黑烟顺着楼道升腾而起,浓烟中满是塑料烧焦的刺鼻焦味。
没有人去救火,也没有人去维持秩序。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的房门反锁三道,用木条、角铁甚至床板将窗户死死钉死。
城市最基础的排水与排污系统崩塌之后,人和人之间仅存的同情与道德纽带,在恶臭的积水与生存绝境前被撕扯得粉碎。
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
镇东侧的综合动力站机房内,一台两百千瓦的旧柴油改装发电机组静静伫立在水泥机座上。
高建国正拿着一把开口扳手,仔细检查着进气歧管上的沼气混气阀。
旁边的主供气管道由加厚镀锌钢管焊接而成,上面安装着双向阻火器、气水分离器以及精密的干式脱硫塔。
“脱硫塔填料装填完毕,硫化氢吸收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高建国抹去额头的汗珠,抬头看向站在控制台前的陈默。
“陈工,气柜压力达到三十五千帕,纯度和压力完全符合点火标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气体分析仪的读数,甲烷浓度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五,氧气含量低于百分之一。
他拉下总电源开关,按下了发电机组的启动按钮。
起动机带动飞轮高速飞转,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随着陈默缓缓旋开沼气主调节阀,混合气体进入气缸被瞬间压缩点火。
“轰!突突突!”
改装发电机组猛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平稳而强劲地运转起来,排气管排出了几乎透明的淡淡热气。
控制柜上的电压表指针稳稳停在四百伏,频率表定格在五十赫兹。
雷振在机房外用力推上了一排闸刀开关。
伴随着清脆的合闸声,白石镇工匠大院、机修车间、公共食堂以及主干道上的三十多盏高压钠灯同时亮起耀眼的白光。
耀眼的光芒驱散了夜色,将整洁平整的石子路照得如同白昼。
聚集在机房外的两百多名工匠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掌声。
王大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头顶明亮的日光灯,激动得直搓手。
“陈工,通电了!咱们连大电网都没用,光靠那些化粪池和烂菜叶子,就真把电给造出来了!”
陈默拿着万用表,测试了各相输出电压的平衡度,随后在运行日志上写下第一笔发电记录。
“沼气发电机每天运行八小时,优先保障水泵抽水和机加工车间动力。”
陈默合上日志本,递给身边的电工班长。
“发电机冷却水套出来的热水,通过保温管直接引到公共浴室和育苗大棚的地热管道里,一点热量都不能浪费。”
“明白!每一度电、每一滴热水,咱们都算得清清楚楚!”
电工班长立正应道,眼里满是自豪与干劲。
白石镇的夜空下,机器轰鸣声节奏分明,明亮的路灯连成一条笔直的光带,将严密的工业秩序与生存保障牢牢焊死在坚实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