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苑一栋十九楼的走廊里,回荡着沉闷刺耳的铁锤砸门声。
秦晓雯手里握着一根螺纹钢撬棍,正发了疯一样撬动着许清颜家的防盗门缝。
在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头发蓬乱、面色蜡黄的同楼层女人,手里分别拎着菜刀和空塑料桶。
“许清颜,把门打开!昨天暴雨你阳台接了满满一塑料桶雨水,我们全看见了!”
秦晓雯的声音因为极度缺水而变得沙哑粗厉,双眼布满了血红的血丝。
“大家都是邻居,你一个人占着一整桶水,想看着我们活活渴死吗?”
门后,许清颜整个人背靠着厚重的防盗门,双手死死攥着一条加粗的合金防盗链。
那是陈默以前在化工厂值班时带回来的特种防爆锁链,表面包裹着耐磨的黑色橡胶套。
门框剧烈颤动,门缝处的水泥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这是我用床单过滤了一整夜接的雨水,凭什么给你们!”
许清颜带着哭腔大声尖叫,脚蹬着玄关的大理石门槛,浑身肌肉紧绷到抽筋。
“下雨的时候你们躺在家里发抖音骂实验组,凭什么现在来抢我的水!”
门外的秦晓雯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撬棍再次狠狠插进门缝,借着全身的重量向下猛压。
“少废话!在这栋楼里,有吃的喝的就得拿出来共享!你今天不交出一半,我们就把你的门拆了!”
防盗门下方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扭曲声,门缝被生生撬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只戴着银手镯、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顺着门缝猛地伸了进来,企图去够门内侧的安全机械锁扣。
许清颜顺手抓起鞋柜顶上的重型绝缘橡胶锤。
这是陈默以前修配电箱用的工具,锤头是实心硬质高密度聚氨酯,重达三斤半。
许清颜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抡起橡胶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沉闷的骨裂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在走廊里炸开。
伸进门缝的那只手被砸得皮开肉绽,两个指节当场变形扭曲,鲜血瞬间溅在了米白色的玄关地砖上。
门外的女人杀猪般惨嚎着把手抽了回去,秦晓雯见状更加暴怒,抓起手里的菜刀顺着门缝胡乱劈砍。
锋利的刀刃划过了许清颜的小臂,在皮肤上切开了一道五公分长的血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防盗链上。
剧烈的疼痛让许清颜眼前一阵发黑,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没有后退一步。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重新握紧锤柄,顺着门缝朝着撬棍受力点再次疯狂连续猛砸。
“滚!都给我滚!谁再敢把手伸进来,我把她骨头全砸碎!”
连续数记沉重的锤击砸在撬棍上,反震的巨力震得秦晓雯虎口撕裂,撬棍当啷一声掉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门外的另外两个女人看着满地的鲜血和骨折的同伴,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畏惧。
“晓雯……算了吧,这疯女人手里有重家伙,门里还有第二道链子,撬不开的。”
“走吧,小区门口听说来了个卖水的黑市贩子,拿金子能换到水!”
受伤的女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手指,哭喊着往电梯间跑。
秦晓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在门板上,捡起地上的撬棍,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
“许清颜,你守着你的烂水等死吧!等委员会彻底断粮,看谁来救你!”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许清颜瘫软在玄关的地砖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颤抖着用剪刀撕下一截旧枕套,咬着布条将伤口死死缠住。
客厅中央,立着那个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水桶。
桶里的雨水经过纱布的粗过滤,依然泛着微微的黄绿色,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但在整个自来水断绝、化粪池爆仓的青石市,这半桶浑浊的雨水,就是一条命。
小区大门外,一辆用柴油三轮车改装的流动水车被几百名女人围得水泄不通。
车斗上装着两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水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呛人的浓重漂白粉味。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黑市贩子站在车斗上,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锁,腰间插着一根电击棍。
“都别挤!排好队!一瓶五百毫升矿泉水瓶装的净化水,一口价,一条足金项链或者五千块现金!”
“没有金子和现金的,拿大牌未拆封香水、名牌包来折算,三个包换一瓶水!”
人群瞬间沸腾了。
几个原本养尊处优的中年妇女争先恐后地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手腕上的金镯子往车斗上扔。
“给我一瓶!我这是足金九九九,二十八克!”
“我这有爱马仕的包,原价三万多,给我换两瓶!”
黑市贩子用小电子秤快速核验着黄金,随手抓过几个名牌包扔进车底,然后用脏兮兮的塑料漏斗往矿泉水瓶里灌水。
水质浑浊发白,里面甚至漂浮着微小的絮状物,刺鼻的氯气味熏得人直翻白眼。
一个年轻女人刚拿到水,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不到三分钟,女人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呕吐出黄绿色的酸水,嘴角全是白沫。
“水里全是漂白粉……这是抽的河道死水……”
女人在地上抽搐着呻吟,周围的人群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依然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金银首饰,拼命往前挤。
在生存底线被击穿的城市里,工业逻辑的缺失,让每一滴水都变成了淬毒的毒药。
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
镇中心供水站的水泥平台上,几台全新的食品级不锈钢储水罐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高建国正拿着扳手,对最后一组管道减压阀进行精细调校。
从西北方深山引来的泉水,顺着新架设的无缝钢管流经三级重力砂滤池、纳米活性炭吸附罐以及自制的紫外线石英消毒槽。
陈默站在取样台前,将余氯检测剂和PH试纸放入玻璃烧杯中。
清澈见底的水样呈现出标准的弱碱性色泽,浊度仪上的数值稳稳停留在0.3以下,完全达到了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
陈默关上测试盒,对着身后的雷振点了点头。
“水质达标,可以并网供水。”
雷振用力拉动了平台旁边的铸铁总水闸手轮。
伴随着管道内水流奔涌的清脆声响,供水平台下方的十二个纯铜水龙头同时喷涌出清冽透明的甘甜山泉水。
早已排成整齐长队的白石镇居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大家手里提着干净的铁皮水桶和塑料壶,按照工时卡编号依次上前接水。
清亮的水流撞击在不锈钢桶底,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王大山挑着满满两桶泉水,走到路边放下扁担,用干净的搪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水,仰头一饮而尽。
泉水甘甜冰凉,顺着喉咙直透心底,抹去了劳作一整天的全部燥热。
“陈工,这水比青石市以前管道里流的水还甜!”
王大山抹了抹嘴角的泉水,咧开嘴笑得格外踏实。
陈默在供水巡检日志上工整地签下日期和余氯数值,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
阳光照耀着白石镇平整干净的水泥街巷,新铺设的自来水主管道在泥土下沉稳延伸,将清冽的甘泉源源不断送入每一个工匠车间与居民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