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的声音落下。
客厅里的灯泡齐齐熄灭。
窗外车流声、楼上脚步声、管道水声,全部被隔绝在阴气之外。
地板裂缝下,黄泉路向远处延伸。灰雾里不断有人影走过,锁链碰撞,哭声压在风中。
许楠双膝一软。
她扶住门框,仍旧无法站稳。
牛头马面的虚影足有丈高。它们不是普通鬼物,而是受阴司香火、幽冥法则供奉的正统阴神。
单是投来的一缕注视,便压得普通人生魂离体。
陆剑安向侧面迈了一步。
他挡在许楠身前。
淡金道光从脚下升起,将侵入屋内的阴气推开半尺。
许楠终于喘过一口气。
马面低头看向陆剑安。
哭丧棒点在地面。
咚!
黄泉路随之震动。
“本帅问你话。”
“为何不答?”
陆剑安抬眼。
“我在想一件事。”
牛头鼻孔喷出两道幽蓝火焰。
“想怎么求饶?”
“想你们地府现在是不是很缺人。”
牛头眯起眼。
“什么意思?”
陆剑安指向墙下的周宇。
“这只鬼死了半年,滞留阳间三个月。”
“他结阴亲、锁活魂、吸阳寿。你们没来。”
“他准备拉一个活人陪葬。你们还没来。”
“我抽他一巴掌,刚念超生咒,你们倒是踩着点出现了。”
陆剑安顿了顿。
“阴差抓鬼,靠的是受害者投诉?”
许楠脸色还白着。
听见这句话,她却下意识看了陆剑安一眼。
牛头手中的拘魂索骤然绷直。
哗啦!
幽蓝阴火顺着锁链燃起。
客厅墙面迅速结霜,玻璃上裂开细纹。
“放肆!”
牛头向前踏出一步。
鬼神威压轰然落下。
沙发、桌椅、电视柜同时压碎。周宇本就虚弱的魂体直接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陆剑安的白衬衫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
体内淡金丹鼎高速运转。
玄宸宸炁冲入周身经脉。
刚刚形成的纯阳道罡雏形,此刻全部爆发。
轰!
淡金罡光撞上阴神威压。
两股力量在客厅中央僵持。
地板上的白霜先停下蔓延,随后一寸寸熔化。
陆剑安脚下瓷砖裂开。
他的肩膀却没有塌下半分。
牛头眼中的怒意停了一瞬。
“三境?”
它能看出陆剑安没有开辟紫府,也没有借用阴神、阳神之力。
一个筑坛境,竟能在它的气场中站着。
哪怕此刻降临的只是一具阴神投影,也不该如此。
马面一直没有动。
它盯着陆剑安体表的淡金道罡,又看向悬在他道坛气机中的那尊丹鼎虚影。
鼎身星纹流转。
深处隐约还有诸神气机。
马面握着哭丧棒的手紧了些。
这门法,它似乎见过。
“玄宸……”
牛头没有听清。
“什么?”
马面没有回答。
陆剑安已经再次开口。
“地府之魂?”
“他死后入了你们的名册,不代表你们可以放任他在人间害命。”
“你们身为阴差,任由阴魂滞留阳间吸食活人阳气。”
“究竟是你们失职。”
“还是我多管闲事?”
最后一句落下。
屋里彻底安静。
许楠扶着墙,看向陆剑安的背影。
她不知道修行境界,也不知道阴神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正在为了她这个陌生人,质问两尊从地府来的神。
牛头的鼻息越来越重。
幽蓝阴火喷出数尺。
它当阴帅多年,阳间道统见了它,多半会先行礼,再请示。
眼前这个三境小辈不但没行礼,还当面问它是否失职。
“好胆。”
牛头抬起拘魂索。
“阳间修士干涉阴司办案,扣魂查问,押入城隍司受审。”
“你若敢反抗——”
“便以妨碍阴差之罪论处!”
陆剑安笑了。
“没抓住鬼,先抓处理问题的人。”
“你们阴司这套流程,我怎么越听越耳熟?”
镇诡司要是在阴间开分部,业务衔接应该很顺畅。
牛头不懂他的意思。
但它听得出那份讥讽。
“跪下!”
拘魂索横空甩出。
锁链没有碰到陆剑安。
阴神法则已经先一步锁住他的三魂七魄。
陆剑安识海中,八道神咒同时发光。
净心神咒护住灵台。
净身神咒封锁魂魄。
金光神咒化作一层金焰,沿着拘魂法则逆烧而去。
嗤!
阴气与金光碰撞。
牛头手中的拘魂索猛然弹起。
它眼中闪过惊色。
陆剑安向前一步。
右手已经按住雷击千年桃木印。
印面焦紫雷纹一寸寸点亮。
“想扣我的魂?”
“先问我茅山祖师答不答应。”
茅山二字出口。
马面的脸色终于变了。
它一把抓住牛头的手腕。
“停手!”
牛头扭头。
“你拦我做甚?”
“看他的丹鼎!”
马面声音压得很低。
牛头神念扫过陆剑安。
下一瞬,它也看清了那尊金色丹鼎上的玄宸星纹。
“玄宸炼神金丹?”
“这传承不是……”
话还没说完。
牛头马面的投影同时一颤。
两尊阴神眼中闪过短暂空白。
地府。
酆都城外,阴山第七道关。
幽绿色冥火照亮长街。
牛头马面的本体站在一座黑石衙门前,手中分别握着拘魂索与哭丧棒。
它们面前没有周宇。
也没有陆剑安。
只有七名身穿旧式上清道袍的老道士。
七人站成一排。
有人背剑。
有人提印。
有人捧着一座三层雷塔。
还有个白眉老道,手里拿着五行罗盘,笑眯眯地堵在大门前。
牛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
一柄雷光法剑贴着它的喉咙。
再往前半寸,纯阳雷火就能钻进阴神法体。
马面更惨。
三条朱红捆仙索缠住它的哭丧棒,一枚上清法印悬在头顶,印底写着四个大字。
“专打阴神”。
马面看了两遍。
它怀疑这几个字是刚刻的。
“诸位真君。”
马面挤出声音。
“有话好说。”
白眉老道抚着胡须。
“说啊。”
“老道们一直在等你们说。”
他抬起五行罗盘。
盘中黑针竖起,径直指向阳间。
罗盘镜面浮现出陆剑安与两尊阴神投影对峙的画面。
牛头正抬着拘魂索。
陆剑安手中握着雷击桃木印。
气氛已经到了动手的边缘。
白眉老道笑意更浓。
“继续。”
“两位阴帅怎么停了?”
“就当我们这几个死得早的老东西不存在。”
“继续跟我茅山的独苗讲道理。”
一名红脸老道拔剑半寸。
雷声传遍阴山。
“他要是少根头发。”
“贫道今天拆你们阴帅府。”
牛头额头渗出冷汗。
“误会。”
“全是误会。”
捧雷塔的老道开口。
“刚才不是还要扣魂查问?”
牛头立刻收起拘魂索。
“例行问询。”
“绝无扣魂之意。”
“本帅只是想请小友配合阴司办案。”
红脸老道看向马面。
“它说的是实话?”
马面连连点头。
“实话。”
“比生死簿都真。”
白眉老道转动罗盘。
“阴魂滞留阳间三个月,牵活人阴亲,吸其寿元。”
“你们最后才来。”
“这案子怎么回事?”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
谁也没开口。
七名茅山老道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七件法宝齐齐亮起。
黑石衙门上方的瓦片开始震动。
牛头咽了口唾沫。
“是泉河湾。”
白眉老道的手停住。
“阳间江华市那条阴河?”
马面叹了口气。
“阴河底下有东西醒了。”
“最近半年,已经有一百七十三只阴魂从拘魂名册中失踪。”
“那周宇只是其中之一。”
“我们兄弟降下投影,不是为了找那小友的麻烦。”
马面看了一眼罗盘里的画面。
牛头的投影正准备抡锁链。
它沉默半息。
“至少一开始不是。”
红脸老道把法剑又拔出一寸。
“现在呢?”
牛头立刻道:
“现在更不是!”
“我们马上解释!”
“当面道歉!”
“保证让小友满意!”
白眉老道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语气和善些。”
“我茅山的孩子胆子小。”
牛头看着罗盘中那个敢拿桃木印砸阴神的年轻人。
它很想问一句。
这叫胆子小?
可贴在脖子上的雷剑,让它选择了沉默。
“明白。”
“我们一定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