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客厅。
牛头高举的拘魂索停在半空。
锁链上的幽蓝阴火迅速熄灭。
周围冻结的阴气也开始消散。
陆剑安没有收起桃木印。
他盯着两尊阴神。
刚才还要把他押去城隍司的牛头,此刻神情僵硬,鼻孔里冒出的火都缩了回去。
马面先松开哭丧棒。
它向前一步,双手抱拳。
“小友。”
“误会。”
陆剑安看向它。
“多大的误会?”
“能从扣魂受审,变成抱拳行礼?”
马面干咳一声。
“阴司事务繁杂。”
“牛兄脾气直,说话容易让人误解。”
牛头看了马面一眼。
马面用眼神示意。
想想脖子上的剑。
牛头沉默片刻,低头抱拳。
“刚才是本帅语气重了些。”
许楠站在门边。
她看看牛头,又看看马面。
虽然她看不清两尊阴神的具体模样,却能感觉到压在心口的寒意已经散去。
陆剑安挑眉。
他刚才已经准备好摇人了。
不是请关圣,就是请三太子。
实在不行,先把这栋楼的住户疏散,再放九龙神火罩。
反正牛头马面是阴神正职,大概率烧不死。
至于房子。
让赵德顺走公司保险。
陆剑安问道:
“现在不查我了?”
马面赶紧摆手。
“小友斩断阴亲线,救下活人性命,又主动超度亡魂。”
“此乃功德。”
“何罪之有?”
“阴司不但不查,还要记你一笔善功。”
陆剑安看着它。
“你们阴司办事,变通挺快。”
牛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此事确有内情。”
“周宇本该在车祸当夜便被阴差拘走。”
“但负责接引的鬼吏赶到时,他的魂已经消失。”
陆剑安扫过周宇。
“有人帮他逃了?”
马面点头。
“泉河湾地下阴河,最近出了变故。”
“那里的阴河鬼市与阳间相连,也通向地府数处旧渡口。”
“有一尊大诡占据河底,截断阴司感应,还从拘魂名册中窃取新死者的信息。”
“周宇死后,正是被阴河中的东西引走。”
陆剑安想起白天在商场感应到的压胜阵。
完整度只剩百分之七十三。
商场地下的水声,也在入夜后明显增强。
“他为什么会回到许楠身边?”
“阴河鬼市有人卖阴缘。”
马面抬起哭丧棒,轻点虚空。
一道灰白光芒落在断裂的阴亲线上。
红线原本已经焦黑。
此刻受阴司力量照过,内部竟浮出一枚枚细小文字。
【借阳续阴。】
【生魂为聘。】
【死后同渡。】
最后,还有一枚模糊印记。
那是一艘没有船夫的纸船。
陆剑安目光一凝。
“这根线不是周宇自己结的?”
“他没有这种本事。”
马面道:
“死者执念最重时,阴河鬼市会出现在梦中。”
“有人告诉他,只要拿自己来世三十年阳寿作抵押,就能回阳间陪伴旧爱。”
“他答应了。”
“阴亲线便落在许姑娘身上。”
许楠听见这句话,眼眶发红。
她看向趴在墙边的周宇。
“你知道我会死吗?”
周宇魂体颤抖。
“最开始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许楠闭上眼。
一滴眼泪落下。
“那你为什么不走?”
周宇张了张嘴。
“我舍不得。”
许楠摇头。
“你舍不得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
周宇彻底僵住。
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陆剑安没有安慰。
有些话,活人得自己说出口,才能真正斩断牵挂。
牛头看向周宇。
“周宇。”
“你逃避阴差拘捕,私结阴亲,侵蚀活人阳寿。”
“入阴司后,自有判官审理。”
周宇伏在地上。
他身上的怨气已经散去大半,只剩车祸死亡时留下的残破魂体。
“我还能投胎吗?”
马面神色冷淡。
“判官说能,便能。”
“判官说不能,你就在阴狱里偿债。”
周宇抬头看向许楠。
许楠没有再靠近。
她只是低声道:
“下辈子,别再回来找我了。”
周宇脸上的执念终于裂开。
他低下头。
“对不起。”
陆剑安收起桃木印。
“既然事情说清楚了。”
“那这超度?”
牛头立刻摆手。
“小友请便!”
“你亲自念咒,是这阴魂的福气。”
“我们兄弟为你护法。”
陆剑安看了两尊阴神一眼。
刚才还问他为何动地府之魂。
现在恨不得让他加快流程。
阴间的人情世故,比阳间还熟练。
他两手结印。
体内玄宸丹鼎缓缓转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金色经文落向周宇。
阴气被逐层洗去。
车祸伤痕从他的魂体上消失,腐烂面孔也恢复成生前模样。
他站在金光里,最后看了许楠一眼。
“楠楠。”
“以后别找我这样的了。”
许楠擦去眼泪。
“你活着的时候,挺好的。”
周宇笑了一下。
金光散去。
他的魂魄落在黄泉路上。
牛头抛出拘魂索。
锁链不再缠住周宇脖颈,只在他手腕上留下一道黑色印记。
马面抬起哭丧棒。
黄泉路尽头亮起两排冥灯。
“上路。”
周宇沿着冥灯向前。
走出数十步后,他的身影被阴雾吞没。
地板裂缝缓缓合拢。
黄泉路消失。
【成功超度滞留阴魂。】
【功德值增加一千。】
【斩断阴河鬼市所售阴亲契。】
【获得特殊线索:无主纸船。】
系统空间里多出一艘巴掌大小的白色纸船。
船身写着一串血红数字。
三二七。
陆剑安眼神一沉。
和平妇幼旧家属院里,那块青铜牌的最后编号,也是三二七。
寂静村失踪人口。
同样是三百二十七。
三个看似无关的地方,再次连在一起。
陆剑安取出纸船。
牛头马面看见船身的刹那,脸色同时变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断阴亲线时留下的。”
马面快步上前。
它没有直接触碰,只用哭丧棒隔空扫过船底。
纸船下方浮出一道暗红符印。
符印由三个人形叠在一起。
一个没有头。
一个没有心。
最后一个,腹部被挖出大洞。
马面声音发紧。
“不是普通鬼市契约。”
“这是渡王船。”
牛头也收起先前的尴尬。
“泉河湾下面那尊东西,在挑选活人。”
陆剑安问:
“挑来做什么?”
牛头盯着三二七。
“渡河。”
“阴河一旦彻底上涨,阳间与黄泉旧渡口便会重合。”
“到时候,纸船需要三百二十七个活人压舱。”
“船才能载着河底那尊大诡,进入江华市。”
许楠听不懂其中的修行关窍。
但她听懂了三百二十七个活人。
“商场每天有那么多人。”
“它会不会已经开始了?”
马面没有回答。
陆剑安看向她。
“你白天一直在泉河湾工作,有没有见过奇怪的顾客?”
许楠想了片刻。
“有。”
“最近一个月,每天关门前,都会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进店。”
“她不买东西,只问时间。”
“问什么时间?”
“十二点。”
许楠声音发抖。
“她每次都问,地下四层什么时候开门。”
泉河湾只有地下三层。
陆剑安白天确认过商场结构。
可陈新有说过。
午夜以后,停车场会多出不存在的一层。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
马面抬起哭丧棒,在许楠眉心前轻轻一点。
一道藏得极深的阴气被抽了出来。
阴气落地,化作一张红色请帖。
请帖正面写着:
【阴河婚宴。】
翻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恭迎第三百二十七位新娘登船。】
新娘姓名的位置。
写着许楠。
她脸上刚恢复的血色再度退去。
陆剑安伸手拿过请帖。
红纸刚碰到他的指尖,血字迅速扭动。
许楠的名字被划掉。
新的名字一笔笔浮现。
【陆剑安。】
牛头的脸抽了一下。
马面握紧哭丧棒。
许楠愣住。
“为什么变成你了?”
陆剑安合上请帖。
“好问题,可能是我比较帅吧。”
他取出一张净邪符,贴在许楠家门内。
“今晚不要出门。”
“无论谁敲门,都别开。”
许楠急忙问:
“那你呢?”
“我去一趟泉河湾。”
“可是那张请帖……”
“没事。”
陆剑安将阴河婚宴请帖塞进口袋。
“我修道的。”
“正好去看看。”
地府阴山。
七名茅山老道看着五行罗盘中的画面。
红脸老道收剑入鞘。
“牛头马面态度还算凑合。”
旁边一人有些遗憾。
“为何不直接揍一顿?”
白眉老道瞥了他一眼。
“这里是阴司。”
“给阎罗留点面子。”
“真打了,回头不好收场。”
那老道点头。
“有理。”
“下次堵到阳间再打。”
牛头马面的本体站在远处,全当自己没听见。
白眉老道看向罗盘中的陆剑安。
年轻人已走出许楠家门。
身上那尊玄宸丹鼎,比几个时辰前又清晰了几分。
“心性不错。”
“资质更是上上等。”
“玄宸金丹第三重刚成,已经凝出纯阳道罡。”
一名老道笑道:
“百年之内,飞升有望。”
白眉老道摇头。
“百年太久。”
“照他这个修法,邪魔和厉鬼怕是活不过三十年。”
众人笑了起来。
罗盘画面中。
陆剑安站在街边,拿出手机。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多小时。
七名老道的笑声渐渐停下。
白眉老道看着那张婚宴请帖,眼神沉了几分。
“泉河湾的东西,不该这么早醒。”
“阳间数日后便是749局招收大会。”
“各司强者会齐聚江华。”
“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红脸老道问:
“有人故意放它出来?”
白眉老道没有回答。
他抬手转动五行罗盘。
黑针先指向泉河湾。
随后突然转向北方。
指向寂静村。
同一时间。
泉河湾商场地下。
本不存在的第四层缓缓亮起红灯。
阴河漫过停车位。
数百艘白色纸船停在水面。
最深处,一顶泡在河中的红色花轿轻轻晃动。
轿帘后。
一只戴着玉镯的苍白手掌缓缓伸出。
“第三百二十七个……”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