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东莞的楼宇之间，暮色漫过街头，将整座城市晕染出暖黄的灯光。我攥着那张薄薄的招工登记表，怀里抱着敏姐临时给的工牌模板，跟着厂里的老员工七拐八绕，终于走到了员工宿舍楼下。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下班喧闹声，穿着统一蓝色工厂工作服的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地涌出来，说笑打闹的声音充斥着耳畔，空气中飘着饭菜香、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混杂着属于工厂宿舍的烟火气，也带着让我心慌的陌生。
敏姐说给我安排的是六人间宿舍，在三楼。我攥紧了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红外套，低头看了眼脚上沾满灰尘的手工布鞋，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踏上狭窄的楼梯。楼道里光线不算明亮，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工厂规章制度，地上散落着几片纸屑，每走一步，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熙熙攘攘的说话声，还有吹风机嗡嗡的响动，夹杂着香水味扑面而来，浓郁得让我忍不住皱了下鼻子。
我抬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瞬间宿舍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六张上下铺的铁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床铺收拾得各有模样，下铺的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口红粉底眼影盘摆得满满当当，镜子旁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发圈。此刻五个姑娘要么坐在床边，要么站在镜子前，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我看过来。
正是晚上七点的下班高峰，她们早已脱去了千篇一律的蓝色工作服，换上了各自漂亮的衣服。有人穿着紧身的吊带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有人套着时髦的短上衣和牛仔裤，头发烫成卷曲的波浪；还有人穿着蕾丝边的衬衫，妆容精致，嘴唇涂得红艳，眉眼间满是都市女孩的明艳。
每个人脸上都化着精致的妆，眼线勾勒得细长，睫毛刷得卷翘，脸颊扑着淡淡的腮红，身上喷着味道浓烈的香水，一个个打扮得漂亮又妖艳，和穿着土气红外套、素面朝天的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被她们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僵，刚刚在招工摊前平复下去的窘迫，再次涌上心头，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指尖死死抠着门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哟，这是哪儿来的新人啊？”最先开口的是靠近门口上铺的一个姑娘，她染着一头黄发，指甲做得亮晶晶的，上下扫了我一圈，语气里满是戏谑，“穿得这么老土，怕不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来的吧？”
这话一出，宿舍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
坐在镜子前画眉的女人放下眉笔，斜着眼睛瞥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硬的红外套和布鞋上停留许久，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怎么招了这么个土包子进来？你看这衣服，怕是自己在家做的吧，还有这鞋子，现在谁还穿这种老土的布鞋啊走出去都丢人。”
“我看她是没见过城里的衣服吧，估计家里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另一个坐在床边抹护手霜的姑娘接话，声音尖尖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看看咱们宿舍，谁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往这儿一站，跟个村姑似的格格不入，别是走错地方了吧？”
“可不是嘛，你闻闻，她身上还有股土腥味臭哄哄的，我们这香水味都压不住！”，黄发姑娘捂着鼻子，故作嫌弃地扇了扇风，“以后离我远点，可别出去说我们跟你一个宿舍太掉价了。”
她们的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比下午招工摊前张敏的冷嘲热讽更让人难受。我攥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瞬间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自己穿得寒酸，知道自己和她们格格不入，可我从老家逃出来，身上只有攒下来的两千多块钱，舍不得买漂亮的裙子，也买不起化妆品，更不懂什么化妆打扮，我只是想找份工作好好活下去。
“我、我是今天刚入职的，敏姐安排我住这儿……”我攥紧怀里的登记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不敢去看她们鄙夷的眼神。
“敏姐安排的又怎么样？”抹护手霜的姑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傲慢，“我们宿舍可不是谁都能住的，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穿得这么土，会不会干活都不知道，别是来厂里混日子的吧？”
“我看她就是没见过世面，估计连香水都没闻过，化妆品更是碰都没碰过。”镜子前的女人补着口红，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以后在宿舍，别乱动我们的东西，我们的化妆品很贵，你赔不起。还有，赶紧把你这破衣服换了，看着就碍眼。”
我紧紧抿着唇，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狭小的宿舍里，她们的嘲讽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目光要么是轻视要么是嫌弃，像一盆盆冷水泼向我。
下午在招工摊前，还因为长相被众人夸赞，转眼到了宿舍，就又因为这身寒酸的打扮，被人肆意嘲讽。我攥着怀里那张承载着全部希望的登记表，心里又酸又涩，委屈得快要喘不过气。
我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想好好工作，可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要被人这样欺负，被人这样看不起呢？
我低着头，脚步僵硬地走到宿舍的空床铺前，那是靠里的一个上铺，床单被褥都是厂里统一配备的简陋又单薄。我放下怀里的东西，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想赶紧把自己藏起来，避开那些让人如芒在背的目光。
可那些冷言冷语，依旧源源不断地飘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在提醒着我的窘迫与卑微，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以为抓住了工作的希望，却没想到入住宿舍的第一晚，就陷入了另一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