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杨敏的手机闹钟开始响了,窗外天边的亮光伴着工厂路灯的灯光,透过宿舍窗户映入眼帘,勉强驱散了深夜里残留的惶恐与不安。
这一夜我几乎是没怎么睡,一夜翻来覆去回想着舍友们深夜的对话、老家那不堪的回忆、对这座城市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刚蒙蒙亮,身边的杨敏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呢喃,我才悄悄松了口气。
杨敏被闹钟吵醒,见我睁着眼还以为我是初来乍到太过兴奋,笑着拍了拍我的被子:“醒啦?快起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去找张敏姐办入职,今天就能正式上班了。”
我强撑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点了点头,快速起身洗漱。不敢再提昨夜听到的那些话,生怕杨敏觉得我大惊小怪,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简单收拾过后我跟在杨敏身后,穿过厂区拥挤的楼道,找到了负责招聘入职的张敏办公室。张敏就是负责昨天应聘,我叫阿姨的敏姐,穿着工厂的统一工服,神情干练说话干脆利落,此时看起来真的应该叫姐姐,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出表格让我填写信息,核对身份证一套流程走得飞快。
“手续齐了,工牌给你。”张敏将一张印着我照片和姓名的塑料工牌递过来,又低头在工位分配表上勾了几笔,抬头看向杨敏,“你俩关系好是吧?正好我把你们分在同一条生产线,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攥着温热的工牌,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有杨敏在身边,至少不会孤身一人面对陌生的环境。
“那条线的班长叫张浩,在厂里干了十年的老员工人还算靠谱,有什么不懂的找他就行。”张敏叮嘱了一句,便挥手让我们离开,继续接待下一批入职的新人。
我跟着杨敏走出办公室,在路上杨敏压低声音:“咋们这个班长其他的都好,就是有点好色,总看见漂亮女生就献殷勤,动手动脚的,你以后躲着点就行。”,说着我们朝着标注着“2号生产车间”的方向走去。越靠近车间,空气中便越弥漫着一股塑料融化后的淡淡焦糊味,夹杂着机器运转的沉闷轰鸣,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喧嚣。
推开厚重的车间大门,看见夜班的工友准备交接下班,刺眼的灯光与一排排庞大的机器瞬间映入眼帘。
一台台巨型注塑机整齐排列,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光泽,机械臂规律地运作着,发出“嗡——嗡——”的低响,传送带不停运转,刚成型的风扇外壳源源不断地从机器出口滑出。整个车间人声鼎沸,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忙碌地穿梭在机器之间,汗水浸湿了后背却没人敢停下脚步。
我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攥紧了杨敏的衣角,眼前这番热闹又紧张的景象,让我这个从农村来从未见过大型工厂的人,不由得心生怯意。
“别怕,跟着我就行。”杨敏轻声安慰,拉着我走到车间空地上,和其他早班员工一起列队站好,等待班长开早会。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带着几分沧桑感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工服自带一股威严,眼神扫过队伍,所有人都立刻站直了身体——这便是班长张浩。
他先是简单交代了今日的生产任务、产量要求,又强调了一遍车间安全规范,声音洪亮句句清晰,在嘈杂的车间里依旧穿透力十足。
说完正事,张浩的目光落在了我这个生面孔上,眉头微挑:“今天咱们线来了个新员工,请上前自我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
我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打量有淡漠,让我本就紧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工服衣角头都不敢抬。
在老家我向来安分内向,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声音都在发颤。
在张浩的再次催促下,杨敏推了推我,我才硬着头皮走在班长旁边,学学着他刚才讲话,大声地开口:“大家好,我叫白情,来自甘肃省,第一次出来打工,什么都不懂,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此时队伍里响起一片掌声。介绍过后我退回队伍,心脏砰砰狂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没想到班长张浩听完,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一份热情,他上前一步追问:“甘肃?具体是哪儿?”
我小声报出了家乡的地名,张浩眼睛一亮,当即笑了起来,声音都亲切了不少:“巧了!一个市!咱们还是老乡!”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我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张浩,撞进他带着几分亲切的目光里。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随即看了看手表,“行了,散会,各就各位!”张浩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却在路过我身边时,低声叮嘱,“跟着杨敏去3号机,有不会的多请教杨敏。”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关照。
杨敏拉了拉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小声笑道:“可以啊白情,一来就碰到老乡班长,以后在车间里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了。”
我跟着杨敏,朝着标注着“3号”的注塑机走去,看着眼前庞大的机器,看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风扇外壳,心里依旧忐忑。
这条生产线主要负责风扇外壳的加工,注塑机出模后,我们要做的就是消披风、剪水口,再仔细检查外壳的平整度,我和杨敏两人负责一台机器分工协作。
站在3号机前,我攥紧了手里的工具,看着飞速运转的机器,既紧张又有一丝茫然。
而不远处,班长张浩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老乡的关照,还有一丝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逃离老家重新开始的唯一希望,无论多难都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份来自老乡班长的格外照顾,在日后的工厂生活里,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