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往山谷深处走。
周大师拿着罗盘,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胡老爷子和胡家人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神情紧张,把那张黄纸符捏得紧紧的。
终于,周大师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前方一片幽暗的林子,压低了声音:“就是这里了,那孽畜的巢穴就在里面。
他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徒弟使了个眼色。
两个徒弟会意,立刻将带来的箱子打开。
把黑狗血、桃木剑之类的东西摆了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阵法。
周大师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画得最复杂的符纸,走到阵法中央,摆开架势,开始作法。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由低到高,充满了某种节奏感。
“山灵听令,魈影赴位!”
“驱晦破障,速现其身!“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胡家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幽暗的林子。
一秒,两秒…
一分钟过去了。
林子里静悄悄的,别说山魈,连一丝风都没有。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胡老爷子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
周大师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按照事先的安排,他那个扮成山魈的徒弟,早就该从林子里跳出来了。
“咳!”周大师干咳一声,强行解释道,“这孽畜狡猾得很,知道本座在此,不敢现身!看来,需要用些更厉害的手段!”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咬破指尖,将血抹在上面,再次大喝。
“天雷敕令,地火引行!急急如律令!给、我、出、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大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然而,山谷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胡家人的脸色,已经从疑惑变成了怀疑。
胡宇站在最后面,看到这一幕,心里那点憋屈终于散了。他忍不住想笑,但又觉得场合不对,只能拼命忍着。
管师傅站在叶安身后,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虽然知道这周大师是个骗子,但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按理说,这种江湖骗子,准备工作都会做得很周全,不可能出现这种冷场的情况。
除非……
管师傅心里一个咯噔。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叶安,然后不再犹豫,抬脚就朝着周大师刚才大喊的那片林子走去。
“哎!你干什么去!”
周大师的两个徒弟见状,立刻上来阻拦。
“我师父正在作法,你不能过去,惊扰了法坛,你担待得起吗?”
管师傅根本不理他们,只是伸手一拨,两个看着挺壮实的年轻人,就被他轻轻松松地推到了一边。
“滚开。”
管师傅冷冷丢下两个字,径直走进了林子里。
“你……”
两个徒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管师傅的眼神吓得不敢动了。
周大师看着管师傅的背影,脸色变得煞白。
胡老爷子也反应过来,感觉事情不妙,连忙跟了上去:“周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大师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管师傅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看到,在一棵大树下面,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影子。
那影子身上披着乱糟糟的毛皮,脸上还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正是传说中山魈的模样。
“装神弄鬼。”
管师傅心里骂了一句,走上前,伸脚踢了踢那个影子。
“别装了,起来吧。”
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管师傅皱了皱眉,弯下腰,伸手去揭那人脸上的面具。
面具拿开,露出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跟着进来的胡家人看到这一幕,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六子?”周大师跟在后面,看清那张脸后,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管师傅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那徒弟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他将尸体翻了过来。
“啊!”
跟在后面的胡家女眷发出一声尖叫
只见那具尸体的胸腹之间,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窟窿,里面的内脏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边缘。
管师傅站起身,脸色很不好看。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沉声宣布:
“这具尸体刚死不久,最多不超过一刻钟。伤口和之前那个采药人一模一样,是被活活掏空了内脏。”
一刻钟?
这三个字像把冰锥,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意味着,就在刚才周大师装模作样作法的时候,真正的凶手就在这片林子里,就在离他们不到几十米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杀了一个人。
胡宇听到这话,再看到地上那具假扮山魈的尸体,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脸色煞白的周大师,对着自己父亲怒吼:“爸!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请的大师!”
“找个徒弟装神弄鬼,想骗我们家的钱!现在他徒弟死了,真的东西来了!”
胡老爷子被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颜面扫地。
他不是心疼钱,也不是不后怕,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精明一世,到头来竟然被一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判断失误。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胡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就想给胡宇一巴掌,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父子俩在这剑拔弩张,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周大师剩下的那个徒弟,
那个刚刚还一脸傲慢的年轻人,突然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林子深处,
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尖叫。
“师……师傅!那……那是什么!”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僵硬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魁梧的黑影,从那片幽暗的林子里,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出来。
它身形像一头巨大的猿猴,足有两米多高,浑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脏乱的黑色鬃毛,毛发纠结,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块。
它的眼睛不是正常的圆形,而是两道猩红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光。
最让人恐惧的,是它的嘴。
那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淌下,滴落在地上的落叶上,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它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双猩红的竖瞳,漠然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真……真的是山魈……”胡宇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口中那个似猴非猴的怪物,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胡老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跟儿子吵架,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他手脚并用地躲到周大师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周大师!快!快出手收了这孽畜!”
周大师看着那头山魈,双腿抖得和筛糠一样。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没办法善了了。
他被逼到了绝路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从地上捡起一把桃木剑,对着身后仅剩的那个徒弟和几个吓傻了的采药人,嘶声喊道:
“布阵!快布阵!用黑狗血泼它!”
那个徒弟和几个胆子大点的采药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手忙脚乱地拿起桃木剑和符纸,跟着周大师冲了上去。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妖孽!受死!”
几个人口中大喊着各种各样的咒语,壮着胆子,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朝山魈扔了过去。
然而,面对这些在凡人眼中神圣无比的法器,那头山魈只是歪了歪头,猩红的竖瞳里,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不屑。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下一秒,它那魁梧的身形凭空消失在原地。
“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徒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就断了。
众人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那个徒弟的身体,就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轻易地撕成了两半。
温热的血和内脏,劈头盖脸地洒了周大师一身。
血肉横飞。
剩下的几个采药人还没反应过来,黑影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锋利的爪子划过,带起一连串的惨叫。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冲上去的几个人,全都倒在了血泊里,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周大师被那股血腥气一冲,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山魈,连逃跑都忘了。
山魈似乎觉得他很有趣,没有立刻杀他,反而伸出爪子,轻轻一拍。
“嘭!”
周大师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被拍飞出去七八米远,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然后滑落在地。
他胸口整个都塌陷了下去,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倒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无尽的恐惧和不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人群的方向,断断续续地喊道: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精怪……它已经……入阶了……”
“快…快跑…否则我们…都会死……”
周大师的话直接激发了其余人们的内心深处的恐惧。
胡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凄厉到变了调。
这声尖叫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快跑啊!”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人群彻底崩溃了。
“我们死定了……死定了……”一个采药人汉子双腿发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语。
山魈似乎很享受众人脸上那种极致的恐惧。
它没有继续杀戮,而是站在那片血泊之中,兴奋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发出一阵阵“呜哇——呜哇——”的怪叫。
声音尖厉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胡家的几个采药人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尖叫着瘫软在地。
剩下的人也是面如死灰,彻底崩溃了。
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响成一片,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还有侥幸活下来的几个采药人,疯了一样转身就往山谷外跑。
几乎是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混乱中,胡老爷子被推倒在地。
他看着如同魔神般的山魈,又看到了队伍末尾,那个从始至终都神情平淡的年轻人。
“叶大师……”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顾不上什么家主颜面,什么长辈尊严了。
他手脚并用地朝着叶安的方向爬过去,连滚带爬地跪到叶安面前。
“砰!砰!砰!”
他涕泪横流,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子地上,很快就见了血。
“叶大师!叶神仙!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狗眼看人低!”
“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胡家的这么多人啊!”
胡老爷子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院子里,那个不可一世,训斥儿子跟训斥狗一样的胡家掌舵人,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叶安看着跪在地上,毫无尊严的胡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轻摇头。
“现在知道求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些正在逃跑的人,听到这句话,脚步都下意识地慢了下来,纷纷回头看来。
胡老爷子抬起满是血污的脸,不住地哀求:“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我给您磕头了!”
“呵呵……”
“胡宇请我时,我本想,你们若能恭敬些,出手救你们也无妨。”
叶安的声音依旧平淡。
“可你们不仅不敬我,还想赶我走。既然你们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又何必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