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忽然很想笑,又想叹气,又觉得这两样都太轻了,不足以盛下此刻胸腔里那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只做周平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群山听。
那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越滚越温,越滚越软。
周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平平无奇的名字可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带着那样笃定的、近乎偏爱的认真。
若是从前,他一向是不太敢信这种话的。
他太熟悉期待落空之后的那个空洞了。
从幼年起,他就在一场又一场的期待里反复摔碎自己。以为那些伸过来的手是真的想牵住他,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伤害,在漫长的精神折磨里,试着重新相信,将那些碎掉的部分一片一片拼回去......
直到拼的次数太多,裂缝太密,他才终于明白,有些期待从一开始就是自欺欺人。
于是他不再期待,不再热爱,开始拒绝这个世界的接触——不伸手就不会落空,不奢望就不会失望。
但现在,他心里在叫嚣着,有团火越烧越旺。
周平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西津市的万家灯火上,那些光点明明灭灭,便是这世间无数个普通的、安稳的夜晚——那些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着,如今却开始想要走近些了。
因为祝如愿,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对他严苛无趣、却终于肯给他惊喜的世界了。
它曾经把那么多的恶意和冷漠堆在他面前,让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可她在那些冷漠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带着一路跑来的喘息和亮晶晶的眼睛,像一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蒙尘的、冰凉的、以为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心上。
周平抬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掌心触到衣料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温度在升起来,不是他身上该有的那种暖。
那暖意从胸腔深处往外溢,像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正在一寸一寸地撑开那些冰封的缝隙。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溢出宛若琉璃的光彩——那光从他肌肤表面渗出来,温润的、通透的,在这浓稠的夜色里越来越亮,越来越炽。
再抬眼,那双眼眸已通透如镜,清冽得能映出整片星穹。
猛地,他的气势节节攀升。
周身剑鸣四起,无数细碎的剑意从虚空中汇聚而来,环绕着他旋转、嗡鸣。
那些平日里沉寂的剑意争先恐后地涌向他,每一缕都带着金石般清越的声响,在他周身织成一道凛冽而炽烈的剑幕。
他立在剑幕中央,衣袂翻飞,发丝被气流托起又落下。
周平能感觉到,长久以来禁锢的枷锁,松动了。
可当他试图再推一寸的时候,撞上了一层玄之又玄的障壁,不能再寸进一步了。
......
卧室里,祝如愿刚洗完澡,正盘腿坐在床上和赵薇薇连麦唠嗑,看着手机屏幕上七人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和大家一起水群。
然后她忽然怔住了。
正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薇薇,你等等我。”
祝如愿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西津山的方向。
她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用不了神墟,精神力还在缓慢恢复中,却依旧能感知到这股惊人的剑意。
是谁?
阿平大晚上在练剑?
又突破了?
那股剑意隔着夜色漫上山脊,太远太远,却依然能让她清晰地感知到其中那份干净而纯粹的力量。
她扶着窗沿,目光在那片山脊上多停了一瞬,又慢慢地垂下眼,最终她叹了一口气:“也太刻苦了吧。”
天赋怪大晚上还在练剑,你让卷王情何以堪!
“愿愿,怎么了?”赵薇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和关切。
祝如愿回过神来,关上窗,重新走回床边坐下,把手机举到耳边,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只是觉得......加入【灵媒】后,要好好提升自己了。”
如果她走太慢,走不到他前面去,还谈什么改变命运?
赵薇薇在那边沉默了一瞬:“你够了,你真的太卷了。”
祝父祝母见女儿难得回来一趟,又正好赶上周末,便早早收拾了东西,开车带着她回了姑苏市的老宅。
爷爷奶奶还住在那里,三层楼的独栋宅基地,屋后是一条清凌凌的小河,屋前辟了一小块菜地。
两侧同样都是民房,到了饭点总能闻到隔壁飘来的饭菜香,混着油锅的滋滋声响,烟火气浓得恰到好处。
厨房里,祝母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热油滋滋作响;祝父站在一旁,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案板上有条不紊地备菜。
祝如愿也想搭把手,可她做饭只会一些一锅出的单人餐,正经做一桌菜就得捧着手机对着教程一步一步来,典型的说明书式做饭选手。
虽然不难吃,但并不熟练。
她刚凑到灶台边,还没摸到锅铲,就被祝母用肩膀轻轻拱了一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添乱,出去陪你爷爷奶奶说话去。”
祝如愿搬了张小板凳坐到两位老人中间,听爷爷讲他那片菜地里哪样菜长得最好,又接过奶奶递来的葡萄,一边剥着一边跟她讲隔壁谁家孩子也刚考上大学就去参军了。
她时不时插一两句嘴,语气总是带着笑意,哄得两位老人眉眼弯弯。
邻居家的阿姨端着碗走过来串门,见她坐在院子里直打趣:“哟,小愿回来啦?听说你参了军,真不得了!”
祝如愿笑着应和,回以问候。
下午一家人又驱车去了外公外婆家,坐在一起聊了好一会儿。
老人家对祝如愿参军这件事心里又是惦记又是欣慰,老一辈人心里总有些朴素的家国情怀,嘴上不说什么漂亮话,眼里却实实在在地放着光。
祝如愿握着外婆的手,听她把那些叮嘱又细细说了一遍,心里没有觉得不耐烦,只觉得暖洋洋的。
在乡下老宅,总有一层踏实和温柔的底色,将什么神秘、神明、守夜人......统统抛去。
祝如愿,谢谢你有这样爱你的家人。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祝母见她刚放下包换了鞋又要往门口走,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呀?”
“吃太饱了,下楼去溜达溜达。”祝如愿背上斜挎小包,回头笑了一下。
“哦,注意安全。”
祝如愿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
她的身体好像有了记忆,刚走出小区门,就不自觉地拐到了三舅土菜馆门口。
此时店里已经没有客人,只有三舅和周平在收拾。
三舅正在门口倒水,抬眼看到她:“小祝从老宅回来啦?”
她笑着摆摆手:“嗯嗯,我吃太饱了,下来走走。”
三舅转头朝店里喊了一声:“大外甥!你也跟着小祝去走走,别老是一天到晚闷着看书!”
说罢,他走进店里三两下解开周平身上的围裙,就把正在洗碗的周平推了出去。
周平不知所措:“......去哪?”
祝如愿也没想好:“嗯......随便走走?”
“好。”周平跨下台阶,走到她身边,自然地落在她身侧。
两个人并肩顺着街灯的方向走了出去。
西津市这一年变化不大,却又处处有些新意。
他们走到一处公园,远远就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串灯,人群的声音热热闹闹地涌过来。
“诶,这里什么时候开了夜市?”
周平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他少见地没有沉默太久,安静片刻后,侧过头来问了一句:“要去看看吗?”
“好啊。”祝如愿答得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人这么多的地方,他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去?
夜市的热闹从入口处就扑面而来,人声、铁板上的滋滋声、小贩的吆喝声,裹着烤串的香气和甜腻的糖浆味混在一起,被晚风一搅,满街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夜市的一角围了不少人,一个小小的捞金鱼摊位前,几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
周平路过时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水面下游动的金鱼上,想起他小时候见到过别人的父母陪孩子一起捞金鱼。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祝如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来了兴致,蹲到摊位前买了十个纸网兜,分了一半递给他:“喏,五个,看谁捞得多。”
周平接过那叠薄薄的纸网,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水里那些悠然游动的金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蹲了下来。
他捏着第一个网兜,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刚碰到水面的纸就软塌塌地往下塌,金鱼轻轻一摆尾,网兜边沿就裂了一道口子。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网兜一个一个破,而他的战绩为零。
祝如愿那边已经掌握了技巧。她用第一个网兜试探了一下水的深浅和力道,第二个网兜便稳稳地贴着水面斜斜切入,趁金鱼还未反应过来时,轻轻一提,一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被兜了起来。
她小心地把它放进旁边的塑料碗里,又接着用第三个网兜试了一次,又捞上一条。
第四个网兜在水下兜了一圈,金鱼从缺口处溜走,网兜彻底散了架。
她直起身,把两条小金鱼交给老板装好,回头看周平。
他还蹲在那里,很专注,脊背微微弯着,目光紧贴着水面,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只盆和几条鱼。
可他已经用掉了四个网兜,第五个网兜是他最后一个,正悬在水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第五个网兜终于捞上来一条鱼,结果鱼儿一个翻身,就又溜回了水里。
纸网兜已经被水浸软,被他再次探入水中时,鱼儿轻轻一碰,网底便裂开了一道口子,彻底报废了。
周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破破烂烂的纸网,呆呆地眨眨眼,像是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结局。
“噗,我这还有最后一个。”
不是嘲笑,是被他逗笑了。
周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网兜。
经过面前的多次试错,他这次又成功捞上一条鱼,网兜再次被提起——
一道看不见的剑气从他指间悄然探出,轻轻的拖住网兜底部。
水珠顺着鱼尾滴落,那金鱼还在懵懵地摆着尾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一道剑意温柔地兜住了。
祝如愿在边上看破不说破,嘴角使劲压了又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忍得很辛苦。
等老板装好周平的那条金鱼,两人走出好几步开外,才笑弯了腰。
前有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现有一条鱼难倒剑圣了。
周平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样子,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克制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随后嘴角完完整整地弯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从街头逛到街尾。烤串、糖炒栗子、糯米糕——看到什么新鲜的就买一小份,捧着边走边尝。
祝如愿吃不下,但就是嘴馋,什么都想尝尝,于是周平就一直在被投喂。
瞧瞧这两天晚上偷偷练剑给孩子瘦的,多吃点多吃点。
他想说话,但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囤食的松鼠,又圆润又好笑。
“够了……我也吃不下了……”
啊,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