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假期的第三日。
明天就要去守夜人总部见叶梵、与【灵媒】小队会面的日子,以免时间仓促,祝如愿的票便订在下午两点左右。
上午的日光还薄,从店门口的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影。
祝如愿推开三舅土菜馆的门时,灶台上的锅还没烧热,店里安安静静的,三舅在案板前低头择菜。
青菜叶子在他手里翻了两翻,掐去老根丢进竹篮,动作不紧不慢的,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小祝,今天来这么早?”三舅抬头看见她,笑容习惯性地扬起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抹笑便僵在脸上,“......是不是要准备走了?”
祝如愿笑着点点头:“嗯,我订了下午的票,想来和你们道个别。”
三舅低头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一根一根地掐,掐完了还要在指腹间摩挲一下叶梗:“唉,等你下次回来,三舅再给你做糖水。”
这时候周平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布衫,领口扣得齐整,袖口妥帖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她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便被他手里那只黑色塑料袋引了过去。
袋子扎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但被他一只手稳稳地拎着,袋底坠着沉甸甸的弧度,显然很有分量。
这是......准备去倒垃圾?
可周平没往门口走,而是径直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时,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去,落了一瞬,又垂下来,落在自己手里的袋子上。
他递过来的动作很自然,手臂伸直,袋口朝她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着她来,等这一刻到了,便没什么犹豫地送出去。
嗯?给她准备的吗?
祝如愿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过去。
这里面是什么啊?
比她想象中重多了,袋底坠得她手腕往下压了一寸,里面装的绝不是什么零碎的东西。
她刚要低头扒开袋口看,周平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不够还有。”
祝如愿抬头看他,发现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手在身侧不太自在地捻了一下衣摆的布边,耳朵又泛起了那点熟悉的薄红,从耳廓边缘悄悄漫过来,在灰布衫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紧接着,周平难得用这样一种严肃又郑重的口吻和她说话,语调压得比平时沉一些:“这次不要不舍得用了。”
祝如愿捧着那只袋子,掌心贴着一袋硬邦邦的、不明所以的东西,又看着他那双红透的耳朵和躲闪的目光,心里浮起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意。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老老实实说了声:“谢谢阿平,我会的。”
“路上小心,”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反复地翻涌,“......等你回来。”
最后那四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前面轻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下坠,像怕说重了会显得不体面,可说轻了又怕她听不见。
周平知道她要走了,可他的手还是在自己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应该像平时一样,把那些多余的情绪收起来,妥帖地叠好,不让人看出来。
可这一次那些情绪不肯乖乖听话了,它们像涨潮时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他平日里筑好的堤岸,淹得他胸口发胀。
周平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停下来,也没有办法把它们梳理清楚。
它们就在那里,挤挤挨挨的,像一窝被惊扰了的蜂,嗡鸣着绕着他的心口打转。
周平只知道自己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都没有落成声音。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然后他忽然就想起来了。
一年前他们在机场告别,祝如愿忽然转过身,张开手臂,用力地环抱住他。
那个拥抱很短,可就是那片刻的、短暂的停顿,把他心底那片乱糟糟的海面轻轻地抚平了。
此刻周平站在同样的距离上,回想那个瞬间,忽然有些恍然。
他居然想从祝如愿身上渴求些什么,不是具体的东西,不是承诺,不是回应,只是一种温度——她身上那种暖融融的、毫不犹豫靠近他、没有条件也没有保留的温度。
那些他在漫长岁月里几乎忘记了还能拥有的东西。
当心里很苦的人,尝到她的一点好,就会觉得很甜很甜。
就像现在,他明知离别在即,但仅仅是想到她可能会回头,已经足以让他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悄悄发芽。
“嗯!下次再见啦!”
祝如愿抱着那只沉沉的黑色塑料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框边时,她回了头。
她冲他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日光里。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了一片亮堂堂的暖色里。
回去的路上,祝如愿越走越觉得手里这只袋子沉得蹊跷,就算里面是吃的,再扎实也不至于沉成这副样子。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扎得严严实实的袋口,又掂了掂,终于没忍住,一边走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袋口解开,好奇地往里面探了一眼。
???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黑色塑料袋里塞着半袋木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细绳捆成一小扎。
可真正让她愣住的是——每一根木筷子上,都附着周平的一道剑气!
此时隐而不发,一旦被触发,就会像春雷乍动般苏醒,迸发出连天地都要为之变色的锋芒。
而这样的剑气,每一缕都需要他亲手灌入、细心封存,才能被包裹在寻常的木筷中,随时可以供她取用。
祝如愿捧着袋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气音。
这是赶上三舅店里的木筷子集体换新了?
总不能是把三舅店里的木筷子全薅完了吧?
你给别人一根,给我一袋?
这些密密麻麻的筷子,每一根都平平无奇,可每一根里面都藏着一缕少年剑圣的心意,偏偏被他用最不起眼的方式递到她手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怎么会有这样笨拙而真挚的人啊。
祝如愿只觉得鼻尖涌起一股发酸的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上颚悄悄漫上来,泛着温热的、带着盐味的潮气。
她赶紧仰起头看天,把那点即将溢出的温热逼回去,然后用力地眨了眨眼,让自己不必在街头失态,才把袋口重新扎紧,拢进怀里。
午饭后,祝如愿回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需要带的东西全都收在【自在空间】里了。
祝母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要走啦?”
“是呀。”祝如愿走到母亲身边,张开手臂,整个人贴进她怀里。
祝母的手还湿着,怔了一瞬,随即把湿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才拢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地贴着她的脊骨往下顺,掌心渐渐泛出暖意,顺着衣料温温地渗进去。
“好啦,多大人了还撒娇。”母亲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却有一点极轻的颤意,“到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嗯。”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父亲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微微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看上去和往常一样沉稳。
可祝如愿搂住他脖子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双垂着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郑重地落下来,环住她的肩背,拍了拍:“我们小愿已经是大孩子了,什么道理都懂了,我也不多说了。”
“我们都在家里等你。”
她退开半步,吸了一下鼻子,又弯起嘴角,把眼眶里那股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转化成一道亮晶晶的、带着水光的笑。
“爸爸妈妈,你们再等等我——”
“等一切都结束,我回来,就只做你们的小愿。”
午间的时候,李老头来店里吃饭。
他在对面街角开了一家水果店,平日里懒得开火,隔三差五就溜达到三舅这里对付一口,一吃就是十几年,早就吃成了老熟客。
他端着碗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往灶台上瞧了一眼,好奇地问:“三舅今天怎么不做糖水了?是那个小姑娘走了?”
三舅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没停,点了点头:“嗯,小祝的假就到今天,下午的票,走了。”
李老头嚼着饭,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瞧那小姑娘长得很有福气,就是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全,尾音拖在那儿,全等对面的人自己接。
三舅听出了他的意思。
手里的抹布被他搁回水槽边,拧了一把,又挂起来。
他倒是想啊——可八字还没一撇呢,又指望不上自家那个闷葫芦开窍,怎么好意思去搅扰人家姑娘的声誉。
“害,”他把水槽边溅出来的水珠抹干净,“小辈的事就随他们去吧。”
李老头乐呵一笑,没再追问,转头便和旁边桌的客人聊起了别的话题。
他们口中聊些生活琐事,说街口修车铺的王师傅前阵子摔了一跤,出院不久,那阵子多亏他媳妇儿天天跑医院,家里家外一把抓,忙得脚不沾地。
“他媳妇儿人好啊,会来事,客客气气的,还经常送些自家种的菜给邻居。”
旁人笑着接了一句:“嘿,那是他运气好,能讨到人家做老婆。”
李老头朗声大笑:“就是说啊,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他笑罢,转头正巧看见周平端着抹布从旁边经过,低着头,擦桌子的动作不紧不慢。
李老头看着他长大的,见他闷声不响地跟在三舅后面帮忙干活,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平:“小周平啊——有机会就要把握住啊!”
周平的手顿了一下,抹布停在桌面上,像是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砸中了一瞬。
他低着头,过了两秒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看向柜台上装着三条小金鱼的玻璃杠子,那些画面已经不听使唤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祝如愿对他笑的样子,眼角弯弯的,像盛了两勺碎星星;练剑累倒了被他背下山的样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浅浅地扑在他耳侧;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的样子,发尾扬起来,带着一路跑来的、热腾腾的朝气......
他很怕自己自作多情,但祝如愿就这样蛮不讲理地挤进来,把从前那些冷清的、寂寞的角落全填满了,满到他再也没地方去存放那些自怜的、退缩的念头。
可如果是她的话……他愿意再试一次。
周平相信,祝如愿永远都不会让他失望。
那些期待落空后的寂静,他早已习惯了不去回应,是祝如愿让他再次觉得这个世界鸟语花香、万物可爱。
他打扫的动作依旧利索,抹布擦过桌面时力道也稳稳的,可三舅站在灶台后面看了他两眼,就知道这孩子心不在焉——一年前小祝走那会儿,他也是这副德行。
三舅擦干净手,走到周平身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在想小祝?”
周平浑身一抖,像是被当场戳破了什么,耳朵连着脖颈红了一大片,手里的抹布差点从指尖滑落:“没有。”
他说得太快,反倒像是在掩饰什么,手里的动作也彻底乱了,原来擦过的地方又被他擦了一遍。
三舅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顿时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