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市006小队驻地。
午后的四合院内,日光落下来,被枝叶繁茂的槐树遮了大半,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浓荫。
日光从叶缝间筛落下来,碎碎的,在地面上铺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蝉鸣断断续续的,像被热气蒸得懒了,叫一阵歇一阵。
王免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膝上横着一把长刀,正在用一块麂皮细细地擦拭刀刃。
刀身已经锃亮得能映出天光,他的动作也没停下,麂皮沿着刀脊慢慢推过去,又翻过来擦另一面,不急不缓的,力道均匀而专注。
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来人大约二十出头,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被风撩起又落下,身形健壮,带着一种军旅出身的沉着,脚步落在地上又稳又快,十分干脆利落。
张正霆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大步跨过院子,嘴里已经先一步响起来:“我回来了!小免,你猜我今天在守夜人总部见到谁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路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热气,兴冲冲的,眼角眉梢都写着“你绝对想不到”的得意。
王免擦刀的动作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不急不慢的:“嗯?见到了谁?”
他问得随意,似是没什么好奇心,只是配合对方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才有此一问。
张正霆走到石桌对面,一屁股坐进另一张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亮亮地落在他脸上:“你在集训营的那位同期!”
王免的手顿住了,麂皮停在刀身上,没有继续推下去。
他的目光从刀身上抬起来,落在张正霆那张带着笑的脸上。
他熟悉的同期,都在各自的属地驻守着......那么会出现在守夜人总部、还能让张正霆一眼认出来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祝如愿。
王免猛地握刀站起身,可他的动作只持续了那么一瞬,脚尖已经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半寸,整个人却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肩膀。
他现在去又能做什么呢?
就算是见上一面,他又想说什么呢?
他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又缓缓坐了回去。
张正霆看着他这副反应,顿时乐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仰头哈哈大笑:“哈哈,你小子现在去也赶不上了。我是在食堂遇见的,她正跟【灵媒】的人坐一块儿吃饭呢。”
他笑够了,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那点促狭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带着敬意的语气:“002特殊小队的压迫感好强!据说【灵媒】的队长,是人类天花板之下的第一人啊!”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场面,然后轻轻咂了一下嘴,话语间带着对强者纯粹的向往,“那气场,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王免闻言,笑了笑。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安安稳稳地落在他眼底:“是吗,那很好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放心的、松一口气的柔软。
目前大夏明面上现有的五位人类天花板——一剑,一骑,一尊,一虚无,一夫子。
而卜离,便是大夏人类天花板之下最强者。
若是有这样的强者带着她、教着她,那么将来她遇到强敌的时候,定能护住她,也不会让她至于置于危险中。
王免闭上眼,将心中的杂念抹去。
京华山上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张正霆端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擦了擦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那小姑娘被七个人围住,还能乐呵呵地吃饭,也是能人!要不说她是你们那一届的第一人呢!”他说着比划了一下,“不过她看起来比你房间里那张结业相片还要灵动,真人看着更活一些,跟人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股劲儿。平时也只是听你说过,现在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王免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那把已经被擦得锃亮的刀,指腹沿着刀脊最中央那道浅浅的流水纹慢慢地推过去,又推回来。
他的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反而在日光里一点一点地扩大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刀身上映出的那片晃动的天光说的:“是啊,她很好......”那截话在喉咙里转了一转,沉进胸口最软的那个位置,如同蒲公英般轻轻柔柔地落下。
茶水倒进杯里,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杯凉茶,看着杯子里的光影随着水面微微晃动。
那晃动很轻,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时,胸腔里那点细微的、温柔的震颤。
……我也,很想她啊。
当下的分别,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他要变得更强。
王免收敛心神,站起来。
“诶!小免你去哪?”
“找队长练刀。”
张正霆:……卷死你算了。
饭桌上的烤鸭被消灭干净了,一碟甜面酱也只剩了底,几片春饼边角搁在盘沿,蔫蔫地卷着边。
卜离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亮起来,他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目光沉了沉。
他站起身,顺手把斗篷搭扣重新系好:“津沽市出现了人面鸟身的无量境神秘,半个城的人被它的歌声拖进了幻境。人本身毫发无伤,大脑却在持续衰弱......目前已经出现老人和小孩重度昏迷、神经衰弱的症状。”
此时【凤凰】小队在执行别的任务抽不开身,【蓝雨】又在偏远地区赶过来需要时间,唯独当下在上京市接纳新人的【灵媒】是距离津沽市最近的特殊小队。
“我们该准备动身了。”卜离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人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愧是工作量拉满的特殊小队,这么快就有新任务了。
“好的,队长。”祝如愿放下碗,把一口茶灌进去,茶水冲掉舌尖上余留的咸鲜,转而披上刚到手的新斗篷。
她拎起桌腿边那只黑匣放入【自在空间】,快步跟上去。
两人穿过食堂大门,转进楼后一片开阔的空地。
日光正烈,把整片水泥地面晒得发白,热浪从地表升起来,把远处的楼宇轮廓扭曲成微微晃动的虚影。
卜离站定,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抬手做了个手势,祝如愿也跟着停下。
“雷队,”他偏头朝身后那六个黑斗篷的方向说了一句,“给新人亮一手看看吧。”
六个黑斗篷中其中一人抬手——密集的电光凭空浮现,银蓝色的电弧在空气里炸开、交织、缠绕,像一张被猛然撑开的网,覆盖了头顶整片天空。
电光中央,七根雷神柱的轮廓渐渐凝实,表面缭绕着细密的电弧,噼啪作响。
可下一秒,那七根柱身同时炸裂,碎成千百枚银色的裂片,每一片都被电弧牵引着悬浮在半空中,像被风吹散的碎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个天空。
电光在空中交错、汇聚、重组,那些银色裂片翻涌着、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像一场正在铸造中的风暴。
片刻后,八座银色巨柱缓缓成型——
每一根的体型比方才略微缩小了些许,数量从七根变成了八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半空中,柱面上银蓝的电弧彼此连通,连成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电网。
祝如愿正仰头欣赏,电弧的光把她的瞳孔映成亮亮的银蓝色,还没从这场面里完全回过神来。
卜离的声音已经从前面飘过来:“走吧,一会可别被雷神柱甩下来。”
???
一直在挑衅!
祝如愿目光一凝,嘴角勾了一下,脚尖点地的同时身形一晃。黑色斗篷落下时,她已经稳稳地落在一根雷神柱之上。
银蓝色的电弧从她脚边缭绕过去,微微发麻,像是踩在一头正在呼吸的活物背上,它正在低低地嗡鸣着,蓄着力,随时准备拔地而起。
她垂眸俯视他,声音从柱顶落下来:“队长,你小瞧谁呢!”
卜离没再说话,可他那道平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手一挥,身后那六道黑斗篷身影轻轻一跃,各自落上余下的雷神柱。
电光闪动间,八根雷神柱冲天而起。
风从耳畔灌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把祝如愿的碎发全部吹向脑后。
她脚下的柱身微微一颠,她膝盖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卸掉那股力,随即整个人便与雷神柱融成了一体,随着它的速度平稳地向前掠去。
哇哦,酷!
她迎着风眯了眯眼,地下的楼宇和街道正迅速地缩小成微缩模型一样的画面,灰的瓦、绿的树、亮闪闪的水面,全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祝如愿起初刚学会御剑那会儿确实也觉得新鲜,天天在西津山上乱飞,绕着山头窜来窜去,后来飞久了、飞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了。
可此刻她踩在一根雷神柱上,弧在她脚边嗡嗡作响,风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像一面猎猎翻飞的旗,她发现自己那颗心又跳得快了。
那是没有体验的东西,第一次被握在手里时,那种全世界都在眼前铺开的、满满当当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