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根雷神柱穿过上京市上空薄薄的云层,一路向东南掠过连绵的灰绿色田野和蜿蜒的河流,风灌进领口的凉意从最初的清冽渐渐变得湿润黏稠,空气里浮着一层隐约的潮腥气。
脚下的大地从稠密的城镇逐渐过渡到开阔的平原,再忽然压紧——津沽市的轮廓从地平线边缘猛地涌出来,像一幅被猛然展开的卷轴,灰蓝的天幕下,城市的楼群林立在视线尽头,高低错落,参差起伏。
近了。
祝如愿眯着眼朝下望去,目光落在下方那片迅速放大的城市之上,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一瞬。
这座城市如今正从正中间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劈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她想象中的津沽市,街道上车辆缓慢穿行,行人往来,热腾腾的烟火气从街巷的缝隙里升腾上来;可另一侧,整片城区都静默了。街道空荡,楼宇暗沉,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模型城市。
那层纱幔正在缓慢地、蚕食般地朝边缘扩散,一小寸一小寸地吞没着那些还有光亮的街区,无声无息,却毫不留情。
他们降落在城中最高的那座金融中心楼顶,四周安静得不像话,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极轻的、呜咽般的余音。
下方是一片茫茫的迷雾,灰白色的,浓稠的,把所有街道和楼宇都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一些高楼的尖顶。
隐隐约约地,有歌声从迷雾深处传过来——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句,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黏稠感,像蜜糖在耳膜上缓缓流淌,带着某种温温软软的、让人想闭眼睡去的诱哄。
卜离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歌声擦过他意识边缘的时候,本能地张开了精神力屏障,将祝如愿保护在内。
他的境界停在克莱因巅峰,以他的实力可以在迷雾中坚持许久不被迷惑,可祝如愿的境界只有海境初期,与无量境神秘的境界相差太大。
若是对上,就像把一张薄纸放在烛火上,根本撑不了太久。
他正要开口让她在此处原地等候,话音还没成型,就听见她先一步说了一句:“队长,可以把手给我吗?”
卜离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偏过头看她,发现她已经朝他侧过身来,斗篷下探出一只纤细的手,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防备——不是对她,是对这种自己意料之外的请求。
“队长你是不是忘了,”祝如愿弯了一下嘴角,“我好歹也是一个神明代理人呀。”
卜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再犹豫,抬手覆上了她的掌心。
那双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稳稳地贴着他的皮肤。
薄薄的,软软的,她的体温隔着掌心贴过来,温温的,不烫,却带着一种近乎安定的、沉甸甸的暖意。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不是握紧,更像是一种“你准备好了吗”的、轻轻的确认。
然后她闭上了眼。
“天有日月而照临万方,人有眼目而明见万象。”
祝如愿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跟着振了一下。
忽然间,日月相对。
暖白与清银的璀璨光辉交织在一起,像两道从不同方向涌来的河流在半空中交汇、碰撞、融合,激起了漫天碎金般的光屑。
那光照下来的时候,整座津沽市上方的迷雾开始剧烈地涌动,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猛然撕开。
灰白的雾气在光芒的逼视下迅速褪去、萎缩、蒸发,露出了下面沉睡的街道和暗沉的楼宇。
光把这座被歌声吞没了半座的城市从最深处照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迷雾中央,那只人面鸟身的神秘猛地振翅,发出一声尖锐的、被灼伤般的嘶鸣。
它的面孔在光里暴露得清清楚楚。
一张半人半兽的脸,五官扭曲着,眼窝深陷,鸟喙上沾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羽毛杂乱地竖起来,在光线的照射下发出一种病态的、油腻的亮。
它原本藏匿在迷雾最厚重的核心区域,靠着层层叠叠的灰白雾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此刻那些遮蔽全被【诡言歌】的力量剥得一干二净,蜷在光里无所遁形。
卜离站在她身旁,他看到的不再是他自己眼睛能看到的那些有限画面,而是祝如愿的视野,每一处城市的细节像一幅被展开到极致的高精度地图,在他意识深处铺得满满当当。
他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极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可他覆在她手上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祝如愿不过海境初期,以这样的实力就能把一座城完完整整地笼罩进她的共享视野里,若是等她成长起来,等她登上更高的境界,能视线共享的范围会有多宽广?
卜离几乎不敢往深处想,那将会是一种堪称恐怖的战略级能力,足以让整支队伍的战场信息获取能力发生质的跃迁。
“看到了吗队长?”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做完事之后轻松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祝如愿已经睁开了眼,侧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日照和月光交错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嗯。”卜离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那里面压着一层他没说出来的东西,震惊、认可、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对这个新成员重新评估后的郑重。
可他身边的小姑娘又怎知他心中的震撼?
祝如愿只顾着看那只正在疯狂扑腾翅膀的人面鸟身神秘了,她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这小东西长得有点太没品位了。”
卜离失笑,居然还点评起来了。
祝如愿很快就把精神力收拢了一小部分,把共享视野的通道从面状收窄到束状。她要把它集中到一点上,让卜离的视线精准地锁住那只神秘的每一次移动。
她共享视野为一个人时,范围就能拉到最大——但就当下而言,也足够了。
因为【灵媒】小队里,卜离就是其他六人的眼睛!
视线共享的连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她的意识深处牵出去,稳稳地搭在卜离的感知里,一旦断开,他就再也看不见那只神秘藏匿的轨迹。
卜离的手腕便猛地翻过来,五指合拢,稳稳地反握住了她的手,把方才那层脆弱的联结重新加固成了一根扯不断的链。
“不要松开我的手。”
哦。
刚刚不太乐意握她手的是谁?
当然入队第一天,祝如愿此时还是保持着一个对于前辈的敬重,乖巧地点点头:“好的队长。”
卜离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副刻意收敛的乖顺表情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扭回头,目光落回前方那片迷雾上,心想:若是拉着她的手作战,把她放在自己身侧,那就不用开口说那些以担心为由让她留在原地的劝退的话了。
与其让她留在天台上一肚子不服气地干等,不如把她带在身边。看得见,也护得住。
雷神柱应召而来,银蓝色的电弧在他脚边炸开一串噼啪的细响。
卜离拉着她一步踏上去,柱身微微下沉又猛然弹起,下一刻便载着两人如一道银色流光般直插入迷雾深处。
雷神柱速度极快,很快便追上了那只人面鸟身的神秘。
卜离抬手,他身后那六道黑斗篷的身影同时动了,朝目标俯冲而去。
左边那道黑斗篷抬起手时掌心已经聚满了银蓝色的电光,那些电光在他指间凝结,最终化成一道手腕粗的雷柱,带着千钧之势轰然劈落。
那道雷光精准地擦着神秘右翼的边缘炸开,电蛇顺着羽毛往上窜,噼里啪啦地烧灼着那些油腻的羽毛,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臭味。
神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右翼猛地抖了一下,歪斜着往左侧闪去。
紧接着,火光长剑带着热浪和另一道锋锐的剑芒齐齐落下!
火光与银白在半空中交错成一个十字,贴着它背脊擦过去,烧焦了一片覆羽又削断了几根翅骨。
神秘猛地蜷缩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擦痕,狼狈地向后滑出数丈。
可它在翻滚中忽然停住了。
那双深陷的、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瞳孔从涣散骤然收拢成两个细点,目光越过那六道黑斗篷的身影,直直地钉在卜离身旁那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这个人类的境界气息在那七道强横的气势中被衬得格外分明,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鲜嫩的、脆弱的单薄。
神秘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它机敏地意识到,那六道身影它可能一个也撕不碎,而她身边的男人更是让它本能地想要退避。
她的境界和其他人之间的差距,简直像一张纸和一面城墙的区别。
它打不穿墙,还撕不碎一张纸么?
所谓柿子挑软的捏。
原本已经无力垂下的翅膀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最后的、濒死的力量,猛然撑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极度阴狠的、孤注一掷的光,振翅朝着两人极速掠去。
在生命最后的垂死关头,它把所有的精神力量搜刮殆尽,这是一击锁定的、无法闪避的精神冲击!
精神力的尖锥狠狠撞上卜离的意识屏障,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然摁住,动作僵在原处,手上的力道也停顿了一瞬。
两秒。
卜离的境界可以承受这股冲击,可它毕竟是无量境巅峰的拼死一击,足以让他在原地僵滞整整两秒。
就是这两秒,他的手松开了。
那只方才一直稳稳握着她、像一道锁链般把她拴在身侧的手,在一瞬间的失力中微微松了松。
指尖从她的掌心滑开了一丝缝隙,虽然随即就要重新合拢,可那一瞬间的空隙已经够了。
神秘的精神冲击在击退卜离之后,余势未减,朝着祝如愿的意识壁垒狠狠撞去。
卜离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
几乎在他手指脱力的同一刻,那道精神冲击已经击中她了!
而且人面鸟身的神秘正朝她扑过去——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