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你这大馋小子,给天平留点!”岳桂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了李玄正往果盘深处探去的手。
李玄的手指在离果盘边缘还有一寸的地方被截住,悬在半空,他缩回手来搓了搓手背,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就拿一块——”
祝如愿靠在沙发里,签子戳起一块被削成兔子状的苹果,咬掉半块。
她看着李玄那副被当场抓获后还试图狡辩的表情,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他在房间里处理什么工作?怎么还没来?”
李玄把缩回来的手搁在膝盖上,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开口解释:“前段时间我们不是一直在连轴转处理神秘嘛......整个大夏飞,有时候刚解决完神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个任务的消息又来了。上了飞机倒头就睡,下了飞机直接上任务,根本腾不出时间来写那些任务报告。”
“堆了老多了。队长说帮他分担,天平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不用,我是副队长,总得学会自己写报告’。”谢星恒学着孙田屏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认真的笃定,又叹了口气,“然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快一小时了。”
祝如愿听完,将剩下半块兔子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虽然她刚加入【灵媒】那会,对任务报告也比较苦手,但她在没穿前本来就擅长文书工作,加上实习期的磨练,写出一份标准的任务报告,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她抬头扫了一眼在场的【假面】众人。
他们都很年轻,一个一个看过去,都还不满二十岁。因为觉醒了禁墟选择加入守夜人,很多人连高中都没有完整地上完,就被卷进了这个充斥着危险的世界里。
“原来是任务报告啊,早说嘛!这个我熟,我去帮帮他。”祝如愿说着已经站起身来,忽然想起她不知道孙田屏的房间位置,又扭过头,“他在哪个房间?”
赵薇薇伸出一只手指明方向:“这个走廊过去,左转第二扇门。”
祝如愿点了点头,步子轻快地绕过客厅,穿过走廊。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工作打断了还没完全调整过来的、微微发闷的疲惫。
祝如愿推开门,暖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她看到孙田屏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摊着一沓手写的草稿纸。
草稿纸上大部分文字,看起来像是在每次任务后还没来得及写成报告,就暂时先记了个大概,等后面有空了再整理成正式文书。
孙田屏听到开门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露出半张被屏幕光照亮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先玩儿,我一会儿就来——”
“是我。”祝如愿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
孙田屏听到这个声音,手下的键盘声忽然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转过椅子来,动作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介于“惊喜”和“意外”之间的僵硬,然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目光屏幕上的时间偏了一下:“哦,都这个点了吗?”
祝如愿走进去,顺手从桌面那叠草稿纸里抽了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听说你被任务报告困住了——”
她抬起眼,弯了一下嘴角:“我来给你当外援。”
......
祝如愿先把自己的那一套通用模版格式发给他,然后教给他使用方法,指尖在屏幕上点着,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你看,这里只需要填空——时间填任务开始和结束节点,地点精确到区域位置,涉事者就描述神秘的样貌和能力特征......”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带有江南吴侬软语的音调。
祝如愿说着说着,微微偏过头来,好让孙田屏看清楚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轨迹——那根猫爪木簪挽起的长发在她颈后收拢成一束,耳边却还有几缕散碎的、没能被完全拢进去的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垂落下来。
她离得有些近。
近到那些细碎的发梢随着她讲解时轻微的动作浮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蛛丝,不轻不重地拂过孙田屏的侧脸。
从颧骨到下颌线那一小片皮肤上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在皮肤表面沿着曲线的起伏慢慢滑过。
与此同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也跟着那几缕发丝一起飘了过来。
孙田屏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去,动作带着一种被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微微的僵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暖白色灯光下透着柔和光晕的侧颜。
她的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排细密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翕动着,还在说着什么“一键生成后,就注意一下语句通顺和连接词”之类的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听不进去了。
那些词句飘进他耳朵里,像被一层薄薄的膜隔住了,能听到声音,却抓不住意思。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比方才明显一些,那个频率的变化甚至不需要刻意感知就能被他自己捕捉到。
在集训营的时候,孙田屏就知道祝如愿很厉害,是惊才绝艳之辈,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显得熠熠生辉。
那时候她离他很远,远到他不需要为她的光芒感到任何不安,即便所有人都被她的光吸引而去,他只需要站在那圈光晕的边缘看着就好。
可此刻她半弯着身子站在他身边,发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侧,声音就在他耳边回响,孙田屏忽然发现那种光芒并没有因为他靠近了而变得刺眼——它依然温温的,妥帖的,像是刻意收敛了锋锐,让他能够更近地看着她,而不会被那片光灼到。
孙田屏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从她侧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那个正在被讲解的模板界面上,用力眨了两下眼,把杂乱无章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直到祝如愿把那套步骤演示完,偏过头来看他:“你先试着用一下,刚好我在这,看看你操作有没有问题。”
孙田屏才像忽然被什么声音从一片没有边际的、温热的虚空里拉回来了一样,微微眨了一下眼,然后不知所措地应声:“......哦哦。”
他的手指搭上键盘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侧脸那一小片皮肤上残留的、已经消散了却像还在的痒意。
好在他悟性并不低。
即便方才开了那一小会儿小差,孙田屏依然记住了她用那些操作步骤在脑子里留下的框架。
他按照她的方法,把草稿纸上的内容按时间顺序填进对应的空栏里,点下一键生成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一段完整的任务报告。
随即,读了几遍,修正了一下语序逻辑,把一句被系统处理得稍显生硬的连接词换成了更自然的说法,然后保存。
整个过程只需十分钟。
孙田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某种高效工具震惊到失语后才会有的、微微拔高的惊叹:“原来报告还能这么写吗?如愿你简直是神来的!”
建议把这个模版推广给每个要写报告的守夜人,严肃学习!
祝如愿靠在椅背上,双手摊了一下:“没办法......被特殊小队的任务压榨得只能寻求一些简便又迅速的懒人办法了。”
她说着,因为讲解时一直半弯着身子俯在桌边,此刻直起腰来的时候仍微微侧着身。
她自上而下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那双朝她抬起的眼睛里——那是一双浓眉大眼的、端方正派的眼睛,和他的长相一样,没有太多花哨的棱角,却有一种干净的、诚恳的底色。
相比【假面】小队其他人那种各自鲜明的锋利或者秀气,他的轮廓显得更敦厚一些,站在人群里不会第一个被注意到,但看久了会觉得踏实。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似是仰慕似是感动的光,在她看向他的时候,那层光又微微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那让祝如愿忽然觉得——他像一只委屈的大狗勾。
没有缘由的、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来,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没想太多。
只是觉得他应该被拍一拍,像一种不需要被言说的、下意识的安慰。
出乎意料的,他的发型是将头发往后梳的那种,看起来会给人一种发质偏硬的错觉,可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是柔软的。
祝如愿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又轻轻摸了摸,带着一种“好了好了辛苦了”的安抚感。
“副队长之间,最应该互相帮助了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轻轻上扬,像一枚被指尖拨过的铃铛,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一圈柔和悦耳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