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田屏怔怔地眨了两下眼。
刚刚被他用力压下去的那一层情绪,像被封在水面下的气泡,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无声地浮了起来,清晰又缓慢地,从他胸腔深处沿着往上漫。
暖白色的台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沿着他的颈侧滑过,把他耳后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泛红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
那层颜色从耳垂边缘开始,沿着耳廓的轮廓向上蔓延,像一滴被滴进清水里的浅粉色颜料,一点一点地、无可避免地洇开,蔓延至耳尖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被灯光一照便无处遁形的薄红。
孙田屏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在颈侧蹭了一下,像想用这个动作来驱散某种说不上来的、过于安静的氛围——一种从她收回手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温温的、像刚熄了火却还留着余热的气息。
可他的手指碰到耳后的皮肤时,触到的温度比周围的肌肤高了一点点,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指腹在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瞬,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轻轻缩了回来。
他正想说什么,把这阵过于安静的氛围掀过去,可话还没到嘴边,门口处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音。
“报告写好了吗?我也来帮帮忙?”
那声音带着一种看似随意的、松弛的调子,像是路过的时候顺口问一句,可在它落进房间里的瞬间,空气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搅动了一下。
孙田屏扭过头去,第一次敏锐地意识到那道目光里的意味。
王免就那样倚在门口,一米九的高个子把门框占了大半。
他一条腿微屈着,脚掌抵在门框边沿,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手臂松松地搭在身侧,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又不是真的在笑。
王免姿态松散,似是真的只是路过,顺便来看一眼进度。
可孙田屏在集训营里待了那么久,和这个人同吃同住同训练过一年,他太熟悉王免了。
此刻他嘴角虽然翘着,眼睛里的那道光却没有跟着一起弯。
那种视线,平静地落在祝如愿刚刚收回手的那个位置,带着一种晦涩的、被压得很薄却依然能让人察觉到的暗流。
甚至带有一定的侵略性。
孙田屏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
在集训营里他没太留意的细节,像被慢放了一样一帧一帧地滑过他的脑海......原来如此。
孙田屏垂下眼,目光在桌面上某张被折过的草稿纸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开始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京华山事变?每次集训营对练的时候?或者更早......在新兵测试的时候?
孙田屏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去,不重,却稳稳地沉到了一处他已经来不及伸手去打捞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层微妙的、被灯光照透了的安静,可祝如愿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祝如愿收回了手,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那层细微的张力,语气轻快而自然:“我把写报告的方法教给他了——很快就完事了!”
她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个鬼使神差的动作,在另外两个人之间激起了什么样的暗流。
王免倚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目光却从她收回去的手上慢慢移开。
孙田屏低下头,把目光落回屏幕上,指尖在键盘上放了一下,又拿开,然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附和:“我已经掌握方法了......还有十分钟就好,你们先去吧。”
祝如愿点了点头,从门框边侧身走了出去;王免跟着退后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将身后的门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小段地毯和墙上的挂画。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步子不急不缓,鞋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王免的脚步声比她重一点点,落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像一道被放慢了的、如影随形的回声。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依旧随意:“如愿——”
祝如愿侧过头来看他,走廊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斜斜的光,把她能看到的那一半脸庞的轮廓勾得分明。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要说出口。
“刚刚——”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某一点上,没有直接看她,“为什么摸他的头?”
“看他太惨了,安慰他吧。”祝如愿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像是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恍然大悟,“还有就是......可能平时摸不着这么高的人的头吧?”
其实祝如愿和赵薇薇在女生里并不算矮,可站在这几个平均身高一米八起步的男模天团中间,还是矮了一头。
王免在旁边看着她,目光从她翘起的嘴角上滑过,像是在判断什么,过来几秒,又重新开口:“只是这样?”
祝如愿偏过头来回望他,走廊的灯光在她的眼底折出一点细碎的光亮,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自然:“仅此而已。”
“那我作为队长,也很辛苦。你也安慰一下我吧?”
王免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是弯着腰的姿势,视线与她齐平,灯光从他的背后流泻下来,把他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柔软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玩笑的壳底下露出来的、真实的、像被仔细藏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探出头来的期待。
祝如愿看着他弯着腰、放低姿态,带着一点认真的底色被玩笑裹着,像一只大型犬把自己缩成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形态来讨一个摸摸头,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慢慢收拢,换成了另一种带着点危险意味的笑意。
“你这是在——提前向我认错吗?”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审视他的神色,“我可是看到报告上写,某些人用神墟回溯时间昏倒了......你是不是忘记我在京华山上说过什么了?”
【如果你再用时间回溯承担因果,我就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王免弯着的腰微微僵了一瞬,连忙摆摆手,急切地解释道:“我是只精神力耗尽了,没有承担因果。”
他怕她不相信,语气认真到近乎恳切:“真的,我没有骗你。”
“只是这样?”这回轮到祝如愿问这句话了。
“仅此而已。”王免的目光坦荡而清澈,“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祝如愿看了他好一会,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嘴角,又回到他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来。
手指穿过他额前那几缕碎发,落在他的头顶,掌心贴着发根的位置,指尖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向后滑过去。
王免的发质依然是她印象里那样的细软,发量却又很多。
她的动作很轻,掌心的温度隔着发丝传到他头顶,像一小片被晒透的日光贴上来。
祝如愿收回手,眉眼弯弯,眼中仿佛盛着万千的星光,此时正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向他倾泻下来。
“那这就不是安慰了——”
她说得很轻,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余温。
“——这是奖励。”
王免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那个为了与她平视而微微弯着腰的姿势。
柔软的东西从她掌心的温度里漫出来,沿着他头顶被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一路向下蔓延,最后在他胸腔里找到了一个入口。
心跳是从那一刻开始失控的。
先是慢了一拍,似是被什么堵住了,然后猛地加快,快到他能清晰地听见那声音在耳膜内侧回响——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胸腔内部撞向肋骨,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那种节奏快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抑制不住的频率,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撞击笼壁。
王免直起身来,速度很慢,一寸一寸地从温柔里退出来。
他忽然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那种热度来得毫无预兆,沿着耳廓的轮廓缓缓洇开,从耳垂的边缘开始,向上蔓延过耳尖,再沿着下颌线的内侧悄悄地扩散到脸颊。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用这个动作把那种不受控制的热度咽回去,但心跳没有慢下来,脸侧的温度也没有降下去。
这个人,怎么就这样令他心动啊。
......
孙田屏写完最后一份报告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颈。
他无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指尖落上去的时候,都想在某个已经消散的触感上再贴一层新的记忆,而指尖却空落落地收回来。
走到客厅时,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在那个光线交界的区域里搜寻。
祝如愿和赵薇薇挤在一张沙发上。
赵薇薇缩在靠背和扶手之间的夹角里,膝盖曲起来抵着祝如愿的大腿外侧;祝如愿则微微侧着身子,半边肩膀靠在赵薇薇身上。
她们各自举着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映在两张脸上,偶尔低头耳语几句,然后同时笑起来。
“辛苦了副队长!”谢星恒端着果盘不由分说地塞到孙田屏手里,“给你留的,再不出来真给你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