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但卜离的耳边却闹腾腾的,六道声音从身后涌过来,比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更清晰、更锋利,在他脑海深处噼里啪啦地烧着。
他的六个队友几乎是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态度,正在狠狠地骂他没出息。
【小元宵都问你了!她在关心你啊!你看见没有?——她在关心你!这么好的时机,你倒是去告诉她你在想什么啊?】
【呵呵,卜小梨儿真是出息了,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简直就是一头沉默的倔驴!等她戴上那个破面具,调去假面,有你后悔的!】
【急死我了,要不是顾忌你几分队长的面子,我们早帮你开口了!还用得着这么憋屈受这气吗?】
【要我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去教训一下那群后辈。敢挖灵媒的墙角?我倒要看看这锄头有多硬!】
【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小梨儿已经够难受的了,我看小元宵也没有离开的意向,你们别火上浇油了。】
【雷队,这回你可不能当和事佬了!凡涉及到小元宵的事——都是原则问题!我们灵媒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卜离就那样坐在沙发上,被六人轮流批斗着,一声不吭。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十五分钟前,祝如愿发布的好友动态,上面是【假面】和她的合照。
她站在正中间,白色的兔耳面具斜斜地挡住半张脸,带着那种让他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旧友之间的笑意。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手机按灭了。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那张照片里她的眼睛也随之熄灭了。
他闭上眼,手掌覆上来,掌心贴着自己的额头,指尖越过眉骨,按住太阳穴两侧跳动的、突突的脉搏。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地响着,可他听着听着,那些话语落进耳朵之后,最终都汇聚成同一种寂静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感情。
“可她和他们在一起——”他开口,声音从掌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笑得很开心啊。”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灯光重新落进他眼睛里,照亮了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空落落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收回来。
“她很好,是我把她推开了......”
卜离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你们别担心我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六道斗篷简直无言以对,气得恨不得跳起来。
你知道?我看你知道个锤子!
出息!
......
祝如愿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头顶倾泻下来,沿着她的肩颈和脊背蜿蜒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流,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温热的、被蒸汽笼罩的水洼。
她把额头抵在浴室冰凉的墙面上,闭着眼,热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啪嗒啪嗒地砸在脚下。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客厅里的画面。
“什么叫我没事啊......”
那明明就是有事啊!
祝如愿皱着眉,用指尖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热水把她被蒸汽泡得发红的皮肤镀上一层润润的光。
虽说她很想知道队长为什么情绪不对,可她开口问了,又不告诉她;就连往日会和她唠嗑的其他六个前辈也都沉默不语,简直就像是被集体捂嘴了一样。
她洗澡的时候试图在心里把这几条线索串成一条能说得通的线,可每一条都像是断了头的线头,捏在手里怎么也找不到另一个端点。
那种脸色下,祝如愿几乎就没见过自己亲口说没事的人是没事的。
好的,说出来可以一起分享;而坏的,说出来也可以一起承担。
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他们都不告诉她?
祝如愿关掉水龙头,站在逐渐散去蒸汽的浴室里,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伸手在中间划了一道,露出自己湿漉漉的脸和一双眼尾还带着水汽的眼睛。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忽然觉得——大家都是同一个特殊小队的,她来【灵媒】这么久,从最开始被冷着脸拒绝,到后来慢慢被接纳、被允许、被当作“自己人”,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不能告诉她”的界限了。
可今晚那层界限又像一道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从暗处落下来,把她隔在了外面。
祝如愿对这种突然的排外,生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委屈,就好像之前的相处都白费了一样......难道她做错什么了?
但很可惜,她是一个从不内耗之人。
所以祝如愿决定等卜离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到客厅去问那六个前辈。
对,就是问他们。
既然某人不肯说,那总有人肯说。
如果他们不告诉她——她就把他们的头发全部扎成冲天鬏和麻花辫。
没错!
所谓被偏爱得向来有恃无恐,【灵媒】的团宠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祝如愿将头发吹了个半干,换好睡衣,悄咪咪撑开房门的缝,做贼似地往外偷瞄。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客厅那边也是暗的,隔壁卜离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大概是已经回房间了。
她抓起一把小皮筋,嘴角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祝如愿抄着拖鞋,轻手轻脚地挪出房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用剑气托着自己浮起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六道黑斗篷面前。
她微微仰着脸,嘴角那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在自下而上的光照里显得尤其意味深长。
“前辈们,我看你们有心事啊——”
如果他们的心脏还会跳动,此刻大概会齐齐地漏跳一拍。
祝如愿的出现太突然了,手电筒的光亮又自下而上地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原本温温柔柔的脸照出了一种“比他们还要鬼”的、带着点戏谑的诡异感。
“反正队长不在,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了吧?”
害,还以为啥事呢!
本来他们心中就憋屈,还气得不行。
什么队长面子?什么“我没事”?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做”?
统统见鬼去吧!
他们很快就出卖了卜离,齐齐倒戈,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噼里啪啦地倒出来。
祝如愿越听,表情越是复杂。
起初是困惑,眉头微微皱着,然后是恍然,最后都有些哭笑不得。
她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弯了又平、平了又弯,最终定格在一个既无奈又好笑的、被气笑了边缘上。
“......原来是这样。”
心里那团心烦意乱的委屈终于被打散了,不是被莫名其妙排外了,而是被太在乎了才会这样。
她看起来是会抛下他一走了之的人吗?
明明是她在总司令办公室被他冷着脸拒绝过一次又一次,而后勉强留了下来......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进【灵媒】,在被接纳后,他居然还在担心她会离开?
当初不想让她加入【灵媒】的是他,现在胡思乱想以为她要离开的又是他。
她的信任在他那里未免有些太低了吧。
这些都是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走到今天的位置,她什么时候说过想走了?
“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他——”祝如愿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惹到之后反而变得格外轻快的、斗志昂扬的调子,“来两下修正拳,以后都给我长嘴巴!”
祝如愿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嗯?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皮筋......”她偏过头,露出一个理直气壮的笑,俏皮地眨眨眼打算萌混过关,“是我新买的,好看吗?”
......
不像方才从客厅飘回来时那种被剑气托着的、悄无声息的轻盈,这一次,祝如愿很明显地走出了脚步声。
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要让那道门后面的人清楚地听见她在走过来,听见她没有犹豫、没有折返、没有中途改主意。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格一格地推进,直到卜离的房门前才停下来。
“队长,我知道你没睡。”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开门。”
然后,大概有好一会儿,房间里才传出声音。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那声音就在门后,只是卜离不想开门见她罢了。
祝如愿没有走,也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我觉得这事儿挺急的,今晚不说不行。”
门后又是一阵沉默。那阵沉默比方才短一些,像是里面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
门被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她脚边的地毯染成一整片温润的米白色。
卜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歪着。
刚吹完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在额角和耳侧,却依旧掩盖不了年轻皮相底下的清隽。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不太确定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急事?一定要今晚说?”
祝如愿一直盯着他看,笑了一下:“队长,我们能进去说吗?”
卜离一怔,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请求,然后他讷讷地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来。
祝如愿从他身侧走了进去,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落定,她才回过头来,冲他笑得天真又残忍。
然后他听见她说——
“队长,我打算加入【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