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田屏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在沙发扶手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游戏聊到任务,从任务聊到某次集训营的趣事,又从趣事聊到以后......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孙田屏看着他们嬉闹,弯起唇角,手里端着那盘果切,用叉子戳起一块凤梨送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涩。
自从在房间里意识到那份心思之后,孙田屏就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到这些了。
尤其是王免的目光总会自然而然地流向她所在的方向,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克制。
那些细碎的、被时间磨得圆润的痕迹,一旦被发现,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孙田屏垂下眼,叉子在果盘的边沿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点点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瓷音。
他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只是忽然觉得,嘴里那块凤梨,好像真的不太甜。
自那天结业之后,他们便各奔东西。
集训营内叫苦又叫累的一年,那些被笑声和灯火填满的日子,如同翻页的书,合上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到同一行。
而这次短暂的相聚,也终将走到尾声,下一次再这样坐在一起,又不知是何时了。
刚刚从集训营出来的他们信心满满,觉得守夜人的世界是一张崭新的地图,每一条路都可以走,每一个方向都闪着光。
可组建特殊小队一个月之后,他们才慢慢明白,特殊小队远比属地小队危险得多。
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在真正面对高危神秘的时候,也不过是为刀锋增添了一点锋芒罢了。
【假面】刚刚起步,还在紧迫的任务中摸索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步调;而祝如愿,已经领先了他们将近一年的时间,境界更是甩了他们一大截。
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特殊小队成员了,如果她这个时候被调入【假面】,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不能用所谓“当初集训营的约定”来把她拉回来,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把一个已经飞得很远的人重新摁回一个还在学飞的巢里。
像她那样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在寿宴回来之后,【假面】小队的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
“诶——”李玄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亮了一些,“我们再来张合照吧!”
“好啊。”赵薇薇第一个应声,从单人沙发里直起身来,把靠枕丢到一边,用手理了理自己因为窝了太久而有些蓬乱的发顶。
“这次是以一个什么姿势呢?”谢星恒把手机按灭,从扶手上坐直了一些,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思考哪个位置的光线最好。
岳桂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脑海里快速预演了几个方案,提议道:“各自举着面具露半张脸怎么样?很酷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依旧是祝如愿和赵薇薇两个女孩子自站C位,其他人一左一右的按照结业合影的站位站好,背靠着广深市的夜景,借助自拍杆将所有人拢进框内。
“都准备好了吧!”
兔耳面具的边缘斜斜地遮住了祝如愿半边额角和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露在灯光下,带着一层被暖色和夜色调和过的、安静的笑意。
“3——2——1——拍咯!”
窗外的灯火在背景里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属于这群年轻人的温度,被牢牢地锁进了一帧画面里。
时间再一次被定格。
......
等祝如愿回到套房时,客厅里暗沉沉的。
只有靠墙那盏落地灯还亮着,灯罩压得很低,把光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形区域,像一枚被按在地毯上的月亮。
光圈的边缘之外,所有的轮廓都融化在暗色里,只剩下朦胧的、模糊的阴影。
她以为卜离已经睡下了,只是在她回来之前给她留了一盏灯。
祝如愿伸手,指尖在墙壁的开关上按了一下。顶灯亮起来的瞬间,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把客厅里每一件家具的轮廓都从暗色里捞了出来——然后她看到了他。
卜离还在沙发上。
和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衬衫还是寿宴上穿的那件,领口微微敞着,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像是压根没有打算起身去换过。
难道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他连动都没怎么动过吗?
祝如愿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开关上,微微怔了一下:“队长?你在这儿?”
她往前走,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和不放心:“那你怎么不开灯啊?”
卜离闻声抬首。
他抬起头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暗处的雕塑,终于被声音唤醒了。
眼睛有些不适应突然的光亮,便微微眯着,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拢住他的黑暗,落在她身上。
祝如愿站在顶灯正下方,冷白色的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明亮而清晰的轮廓。
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这片安静了太久的暗色像是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从她的方向涌进来,哗地一下漫过整个客厅。
卜离看着她,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他像是也变成了那些家具的一部分——安静的、没有温度的、被遗忘在暗处的存在。
然后祝如愿回来了,连同所有的光亮一起,连同声音、颜色、温度和那些她身上独有的、鲜活的气息一起,像一扇被推开的门,把外面整个世界的光都放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需要被疏通才能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滞涩感:“小元宵......你回来了啊。”
一句已经在他心里被翻来覆去念了太多次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说出口的缝隙。
祝如愿站在顶灯下,歪了歪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像是想从那层平静的表面下找出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队长,你在等我回来吗?”
卜离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手指蜷曲,指尖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
“......没有。”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祝如愿站在那里,看着他垂下去又抬起来的双眸,指尖蜷曲又松开的小动作,心里那种“有些不对劲”的感觉像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她的视线又看向那六道黑斗篷前辈,他们居然一言不发,很是沉默。
如果是平日里,她回来,他们早就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祝如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让她熟悉的、像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质感,她想了想——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卜离的样子,沉默又孤寂。
那种情绪并不外露,但朝夕相处间,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低落,他的孤独。
求问:为什么出去一趟,队长又变回小苦瓜了?
明明这段时间很爱笑的好吧!
祝如愿察觉了异常,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发边沿,微微弯下腰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的眼睛平齐。
灯光从她身后流过来,把她脸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温温的:“队长,你好像不太开心——发生什么事了?”
卜离被她这样看着,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被灯光照亮的眼睛里,像是被那道光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转而眨了眨眼,低垂着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激活了,他扯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我没事,”他说,声音努力维持着一种惯常的平稳,“以我的境界,我能有什么事?”
祝如愿没有立刻接话,她直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
她读到了一些她读得懂的东西,也读到了一些她暂时还读不懂的。
可她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说的时候,她不好刨根问底去揭人伤疤。
“这样啊——”她说,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给这段对话一个可以让双方都不为难的落脚点,“那我去洗澡睡觉咯,队长你也早点休息吧。”
她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拖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越来越远......直到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后,气氛又彻底安静下来。
明明顶灯没有关,光线也没有变弱,可卜离就是觉得,客厅重新暗下来了。
那种暗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像是某种核心的东西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旷。
就好像,祝如愿的离开,带走了他所有的光亮,而她存在过的那些鲜活和温暖,正在以她离开的速度逐一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