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愿本想给父母发条消息，说因为台风天气影响，姑苏那边的航班落不了地，她改买高铁票回去，会晚些到家。
她点开对话框，字打到一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旁边两个路人的对话就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
“据说是17级的超强台风从东海登陆，看来这段时间，沿海的城市交通都会受影响了。”
“那我得趁着天气还好尽快订票去淮海市了，别等交通停运，被困在金陵市了。”
“淮海市？那里是登陆的地方呀！多危险！17级台风都能把你人吹飞了！兄弟你可要慎重！”
“唉，人哪能不回家啊。”
这几句对话不轻不重地砸进了祝如愿心里那片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她下意识停下打字的手指，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该台风的动向信息。
她盯着那张路径图看了两秒，手指又往下滑了滑，屏幕上跳出一行关联词条：17级超强台风会引起什么。
她顺势点进去。
强风直接破坏、暴雨和洪涝、海水倒灌引起气象海啸......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进眼睛里，祝如愿的呼吸却忽然滞了一拍。
紧接着，她的目光掠过了下一行，淮海市及沿海区域需警惕风暴潮叠加天文大潮引发海水倒灌，低洼地带可能出现严重积涝和海水入侵。
淮海市。
海啸。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碰在一起，似是找到了彼此的对应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难道说......
祝如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花面为吉，字面为凶。
“神机天算卦分明，福祸兴衰阴与晴。”
指尖微动，硬币被弹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落回她的掌心里。
字面朝上。
祝如愿刷地站起来，手比脑子快，她一边往外跑一边掏出手机给父母回了条消息，说天气原因，部队临时召集抗台，不能回家了。
发完来不及看回复，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快步冲出了到达大厅的玻璃门，雨幕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
祝如愿手腕一翻，星辰剑一闪而出，而她身形一纵跃上去，笔直地刺入了那片灰紫色的雨幕之中。
细密的剑气从她周身向外蔓延开来，在体表织成一层无形的屏障，雨滴撞上来便被无声地弹开，碎成更细密的水雾，在她身侧形成一圈淡淡的白汽。
“嘟嘟嘟......”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叶司令，有境外神秘要在淮海市登陆，境界堪比人类天花板！”
通讯器那头，叶梵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而沉稳地传过来：“你在哪？你又怎么知道这件事？”
“金陵市上空，正在往淮海市赶。”
祝如愿御剑穿行在厚重的雨云之下，速度已经提到了她能维持的极限。
“我用神墟占卜了吉凶，总之......请尽快调动人手！”
叶梵沉默片刻，但他知道祝如愿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淮海市那边我立刻安排，但你——不要逞强。”
......
位于淮海市驻地的【假面】小队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异常，城市内的神秘产生了暴动。
王免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起通讯器，联系了驻淮海市007小队队长广庆生。
“广队，市内神秘就拜托你们了，淮海沿海有情况，我们得去看看......”
与此同时，海岸线上的风已经变了味道。
【假面】小队一行人飞速抵达海边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台风外围的云系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还剩一线病态的、暗红色的光。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雨丝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并不好受。
而他们站定在堤坝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海面上，一道巨浪正在成型。
那浪墙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高，都要厚，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向岸边推进。
它顶端的水体在狂风中翻涌、炸裂、重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巨浪的内部搅动，把海水拧成一股股旋转的漩涡。
他们一字排开，风把他们的灰色斗篷吹得猎猎翻飞，面朝大海，身影在滔天巨浪面前显得渺小得可笑，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一步。
可紧接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海底深处升腾而起，直直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如同无形大山喘不过气来。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话音未落，海面炸开了。
一道庞大的黑影从海底缓缓升起，带起的水流如瀑布般从它的身躯上倾泻而下。
头顶飘着八色阴云，将它庞大的身躯笼罩在一片不断变幻的光影之中。
那东西有八头八尾，每一颗头颅都有小山那么大，背部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树木，腹部溃烂流血，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海水淌下来，腥臭的气息隔着数百米都能闻到。
它的身躯在缓慢地攀升，每一寸浮出海面，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王免眼睛眯了眯：“这是......八岐大蛇。”
他迅速拨通了叶梵的电话，报告情况。
“居然是八岐大蛇，我知道了。我已经安排一只特殊小队和一位人类天花板赶过过去了，在此之前，只能拜托你们了。”
王免有点不明白叶梵为什么早就知道了，但这是好事。
海浪在八岐大蛇身侧翻涌、避让、退缩......红灯笼般的眼睛扫过海面、扫过海岸、扫过堤坝上那六个渺小的身影，那股压迫感如同实质一般倾轧下来。
【假面】是新成立的特殊小队，除去无量境初期的王免，其他队员基本都在海境巅峰，此刻他们被那股威压压得膝盖发软，呼吸滞涩。
唯独王免，站在原地，拔出【弋鸳】。
他早在京华山事变中，就亲身体会过这种半神之境的威压。
那种从更高层面碾压下来的、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力量，他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我们身后是万万人。”王免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和浪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队员的耳中，“绝不可以后退！”
八岐大蛇是祸神。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压迫感——随着它庞然身躯的升起，海底传来沉闷的轰鸣。
地震从海底深处蔓延开来，山体崩塌、沉积物滑落，排开巨量水体，在近海形成了一道百丈高的海啸，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海岸线扑来。
孙田屏手势变动，调动力场转换，试图压制那股浪潮。
“给我——压住！”他的双臂猛地一沉，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浪潮被硬生生削去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却依旧威势惊人。
“副队，剩下的交给我吧！”李玄掌心朝前，十指猛地曲张。
无数个吞噬旋涡在他身前炸裂开来，朝着那残存的浪墙迎面罩下，撕扯、吞没、消解，将那堵水墙从内部一层一层地瓦解。
可这只是一次海水浪潮。
如果不从源头上解决，后面还有无数次。
......
以凡人之躯抵挡灾祸，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当第五波海啸来的时候，孙田屏和李玄只是撑了片刻，整个人就被反噬的力量压得吐了一口血。
王免、岳桂和赵薇薇三人能力更适合近战，所以他们的任务是限制八岐大蛇登陆。
谢星恒一直在为他们挂buff，消除负面状态，消耗也很大。
海啸越过防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撞进了城市。
第一排临海的建筑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钢筋水泥在百丈高的水墙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海水裹着碎石、车辆、断裂的树木和无法辨认的杂物，以惊人的速度灌入内陆。
低洼地带的居民区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淹没到二楼，呼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被海啸的轰鸣声盖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齐胸深的水里挣扎着往高处挪，可下一波余浪打过来的时候，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还在风雨中亮着，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灭掉。
【假面】小队的众人浑身狼狈，精神力消耗巨大，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战斗了。
王免站在他们中间，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尖顶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片已经认不出原貌的城市。
身后是万万人。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挡一次了。
王免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海水灌进肺里的疼痛、断骨摩擦的刺痛、队员们压抑的呻吟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压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如果能提前知道八岐大蛇登陆的事就好了......
时间回溯。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轻巧的把戏，每一次大规模的倒流都需要付出等价的代价——而这一次，他要回溯的不只是一场战斗，是一座城市，是万万人的命运。
王免甚至不知道这一次，会消耗掉他多少年的寿元。
可他别无他法。
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凌乱，雨混着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滴，落进脚下的泥水里。
他忽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下。
要是真的变成了一个老爷爷，她会不会把他臭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