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过是个普通的快递小哥，见人把东西收进去，就转身离开了。
夏思萌把箱子抱进来，往茶几上一放，歪着头打量了两秒，随口问了一句：“谁知道你在这儿？”
“应该没人知道我在这儿吧？”祝如愿也凑了过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看那张面单。
寄件人一栏写着“常**”，后面两个字被系统自动打了星号，联系电话也是隐私面单处理过的，地址栏是从上京市的某一处驿站寄出......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夏思萌直起身来，语气轻松：“反正是寄给你的，打开看看呗？”
祝如愿盯着那个陌生的寄件人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来，谨慎道：“我觉得还是别拆来路不明的快递吧？万一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可不想看见什么脏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把箱子拿起来掂了掂，重量不沉不轻，里面像是垫了软质的东西，又下意识地转动箱子，想看看侧面还有没有别的标识——就在面单被转到某个角度的瞬间，纸箱侧面一个暗纹在斜光下浮了出来。
那暗纹像是一枚印章的轮廓，线条细密繁复。
祝如愿盯着它看了两秒，眉心忽然一跳。
这个图纹很熟悉，她见过，而且时间就在近期......
祝如愿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让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救命啊。
“百里集团”的官方标志，怎么和这个暗纹一模一样？
夏思萌凑过来一看，脸上那点谨慎瞬间散了个干净，摆了摆手：“害，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百里家啊，百里辛那老头没事就喜欢送人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手眼通天的百里家，就不奇怪了。百里辛是守夜人的荣誉高层，眼线众多，能知道你的行动路线，又知晓【凤凰】小队在上京市的驻扎点，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祝如愿的沉默震耳欲聋，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没再犹豫，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剑气，沿着纸箱的封口胶带轻轻一划，胶带应声而断。
她揭开箱盖，里面填着一层厚实细密的海绵夹层，海绵中央嵌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木质油润，色泽深沉，盒面上浅浅地雕着几笔流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祝如愿已经有点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并且一点都不想面对。
夏思萌看她迟迟不动手，歪了歪头：“你怎么一副很不情愿打开的样子？百里辛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她说着，顺手就把盒子拿起来，指腹一挑，盒盖“啪”地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薄玉，温润无瑕，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浅极柔的流光。
“嚯！”夏思萌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叹，“这老头难得这么大方啊——这是禁墟序列040【回天】吧？关键时候能救一条命呢！他居然舍得送出来？”
她回头去看祝如愿，等着看她惊喜或者惊讶的表情。
结果对方的一个战术性后仰，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嫌弃。
这是铁了心的要做这个顺水人情啊。
祝如愿把木盒合上，丢进【自在空间】，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这玉简直阴魂不散。”
真的不是很欣赏这种关键剧情道具好吗？
祝如愿痛苦闭眼。
看来要找个时间，再去一趟百里家，当面退回去才行了。
凭借凤凰血脉的超乎常人的自愈能力，再加上治愈型禁墟的持续治疗，封蝉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她嫌病号服袖子太长碍事，自己撸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溜出了病房，一路晃到了休息区。
祝如愿本来打算探望一下就走。
毕竟封蝉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心脏归位，接下来只需要静养恢复，她留在上京市的意义不大，便打算就此告别。
她拎着一袋水果路过休息区的时候，正好和某位在逃病人撞了个正着。
封蝉看见她，眼睛一亮，步子迈得虎虎生风，脸色红润，气息平稳，哪还有半点前一天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开膛破肚的样子。
“诶呀，这不是小祝嘛！这次这是多亏你了。”
祝如愿扶额，无奈道：“......封队，就算你抢先一步扯开话题，也不能逃避你逃离病房的事实。”
封蝉讪笑一声，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暂时没有别的队员出没。
她一把捞起祝如愿的胳膊，把人往边上的沙发上带：“咱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给点面子吧。”
“那一会被你的队员们抓包了，可不关我的事。”
“嘿嘿，”封蝉在沙发上一摊，姿态松弛，从热闹的壳子里退出来，露出了下面那层不太常示人的认真，“毕竟有些话，也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说呀。”
祝如愿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封蝉抬头看着顶部的日光灯发呆：“其实在你进来的上一个循环，我就已经发现了问题，并且打算使用鬼神引。如果没有你入局，我的确打算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她们所有人出去的机会。”
祝如愿恍然，难怪第一次循环封蝉说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封蝉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着祝如愿，眼神认真：“所以，谢谢你，又让我活了一次。”
休息区的空调嗡嗡地响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走过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几道门，听不真切。
祝如愿沉默了一小会儿。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也该感谢封蝉的。
她想起自己在循环里第一次见到封蝉被剖心濒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失真了。
浓烈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可那悲伤底下还压着另一种更让她窒息的东西——落差感。
她怕封蝉死。更怕的是，她这么努力，到头来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结局。
所以，云哀山事件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救援，更是对她所有努力的一种认可。
至少让她知道了，她的存在，真的可以搅动这个世界中不变的因果。
祝如愿呼出一口气，冲封蝉笑了笑：“守夜人一直在守护大夏，而特殊小队执行的任务更加危险，本来就是该互相扶持的，我也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投下的碎影上。
阳光穿过叶片，在窗台上洒下一小块斑驳的金色，有风经过的时候，光斑会轻轻晃动一下，又落回原处。
“而且，英雄就应该在众人的拥簇下死去，而不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荒无人烟的山里。”
封蝉愣了一下。
她盯着祝如愿看了两秒，那双一向大大咧咧、装满嬉笑怒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即她弯起嘴角，恢复了惯常的笑意，伸手用力拍了拍祝如愿的肩膀。
“行啊小祝，这话我记下了。”封蝉哈哈大笑，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中气十足的敞亮，“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们【凤凰】小队一定义不容辞！”
话音刚落，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你怎么偷溜出来了！”
夏思萌带着孔伤和玲琳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封蝉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昨天刚做完手术今天就到处乱跑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封蝉脸色一变，瞬间切换成一副无辜的表情，左手一抬，精准地指向了旁边的祝如愿。
“啊，我没有！是小祝说病房里太闷，要带我出来转转！”
祝如愿：？
她张了张嘴，看着封蝉那张写满“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脸，又看了看对面四双瞬间转移到自己身上，带着“哦？是这样吗？”的审视目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句。
过命的交情......就这？
卜离给她发了消息，说他那边的任务进展顺利，等全部清扫完毕，就来接她。
由此，祝如愿得到了两天假期。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正好她也有近一年没有回过家了，打算借着这个空隙回去看看父母。
她订了机票，路线是从上京先飞到姑苏市，再转车到西津市。
可就在飞机没多久就要抵达时，机身忽然开始轻微地颠簸。
起初只是细碎的震颤，随后幅度越来越大，广播里就传来了乘务员的声音——前方航路天气不佳，目的地姑苏市上空被雷雨云层覆盖，无法降落，机组决定备降金陵市禄口机场，等待进一步通知。
机舱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我之前看天气预报，好像是台风提前登陆了。”
“不是说在淮海市登陆吗？”
“谁知道呢……世事无常啊。”
祝如愿靠窗坐着，扭头看向舷窗外，云层厚重而暗沉，灰紫色的云团一层叠着一层，边缘被夕阳的余光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远处的积雨云像一堵被从地面拔起来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墙，顶部还在不断向更高处生长、膨胀、翻涌。
台风要来了？
祝如愿愣了一下，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关注过天气预报。
金陵市也在下雨，不大，但绵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种湿漉漉的安静里。
旅客们拖着箱子匆匆往到达大厅走，有人打电话改签，有人蹲在角落里查酒店，乱哄哄的一片。
祝如愿背着包，在到达大厅找了排空座椅坐下来，她听着外面密集的雨点敲在玻璃幕墙上，噼噼啪啪的，敲得人心里发慌。
总觉得心绪不宁。
有什么，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