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猿此刻都到了极限。
黄书剑就是此刻最大的变数。
但女子并不这么想。
她瞥了一眼站在坍塌屋子前的黄书剑，目光在他破破烂烂的衬衫和沾满灰尘的脸上扫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
锻体境。她一眼就判断出了他的修为。
锻体境的武者，在二阶妖邪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完全没有插手的资格。
刚才水猴子冲进巷子的时候一拳打飞了他，撞穿了两堵墙，能站起来已经是命大了。
不过也确实要感谢他。
刚才他挡在巷子里，水猴子为了出拳打他，停顿了那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自己追了上来。
没有那一下，这头畜生已经跑远了。
为了抓这头祸害良家女子的畜生，她特地从外地运来大量特制的秘药，撒入碧波河中。
这种秘药无色无味，对普通人毫无影响，但二阶妖邪只要在水中待足时辰，药力就会渗入皮毛，麻痹经脉，让它的速度和力量都大幅下降。
只要时间足够，二阶妖兽也得束手就擒。
哪知道这头色魔猿机敏异常。
药效刚刚开始发挥作用，它就察觉到了不对，直接从河底冲上岸，趁药力还没完全扩散就逃离了碧波河。
她的剑光是犀利，但这色魔猿也不是吃素的。
那层黑色罡气硬得离谱，她的剑光正面斩上去只能在它身上留下皮肉伤，伤不到要害。
在地面上她没有绝对把握拿下它。
只有把它逼回水中，让河里的秘药继续渗透，再用藏在河底的锁链网罩住，方能十拿九稳。
“滚开。”女子对着黄书剑开口。
声音清冷干脆，像是在赶一只挡路的野猫，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黄书剑还没开口，水猴子先动了。
它四足蹬地，庞大的身躯如一颗黑色炮弹般弹射而出，直接冲向黄书剑。
碧绿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
女子脸色一变，也跟着冲了过去。
她的脚尖在屋脊上一点，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箭矢般射向水猴子的后背。
她追不上水猴子的爆发速度，但她知道这头畜生会在打死那个男人的瞬间停顿一下。
她等的就是那一下。
只要在那一瞬间出手，就能重创它的下肢，让它跑不起来。
至于那个锻体境的男人，她已经提醒过了，是他自己找死。
水猴子冲到黄书剑面前，右拳挥出。
拳面上覆满了钢针般的黑毛，拳罡在拳锋上凝聚，带着一股闷雷般的低鸣砸向黄书剑的胸口。
黄书剑没有躲，也来不及躲开。
他双手抬起，两只手腕对接，十指张开，双臂在胸前画了一个圆满的圆弧。
圆满境界的《阴阳转轮功》全力运转，丹田里的阴阳二气如车轮般滚滚流转。
左手阴，右手阳，两股气息在掌心交汇，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
双掌如一朵莲花绽放，正正包住水猴子那只巨大的拳头。
这是他模仿当初铁山《两仪手》中的那一招。
虽然他不会《两仪手》，但是《阴阳转轮功》却是圆满。
《两仪手》说白了就是阴阳武馆专门用来施展《阴阳磨盘功》手法。
自己不会《阴阳磨盘功》，但是会《阴阳转轮功》啊。
拳头和掌心接触的瞬间，黄书剑感觉自己像是徒手去接了一颗从城墙上砸下来的石弹。
巨大的冲击力从掌心灌进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颤抖。
但阴阳二气的旋转之力随即发动，阴气如海绵吸水般吸纳拳劲，阳气如滑轮转向般将力量导向身侧。
他的身体顺势一拧，双手带着水猴子的拳头往旁边一引。
水猴子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团高速旋转的棉花上。
拳劲被那股旋转之力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力道还被带偏了方向。
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偏转的力量带得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子斜着撞向巷子侧面那棵老槐树。
树干被撞得拦腰折断，木屑纷飞，碎枝落叶簌簌而下。
黄书剑的身形也踉跄着跌了出去，后背撞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他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的肌肉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圆满境界的白虎凝煞法炼出的气劲至刚至阳，硬碰硬对上水猴子就是鸡蛋碰石头。
但圆满境界的阴阳转轮功走的是阴阳相济、刚柔并济的路子，能以柔克刚。
只是水猴子的力量太强了。
如果对手不是二阶妖邪，他根本不会跌倒，能直接把对方的拳劲原路返还回去。
后方追来的黑衣女子脚步一顿，手中长剑慢了半拍。
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那个锻体境的男人，没有死！
不但没死，他还用双手接住了水猴子的正面一拳，卸掉了力道，把它的身体带偏了。
以水猴子的恐怖巨力，要做到这一点，至少得修炼了圆满境界的内功心法。
而且不是普通的心法，必须是刚柔并济、擅长卸力转力的心法。
“干！发呆做甚！”黄书剑一声怒吼，嗓子眼里喷出的气浪把面前的灰尘都吹开了。
女子猛地回过神来，手中剑光骤然大盛，银白色的剑气从剑身上倾泻而出，连绵如浪，卷向水猴子的双腿。
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切向膝关节和踝关节，不追求一击致命，只求限制它的行动能力。
剑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青石板地面切出了一条条细密的剑痕。
但水猴子已经稳住了身形。
它单手抓住那棵被撞断的老槐树树干，五根粗壮的手指抠进树皮里，将整棵碗口粗的槐树连根拔起。
泥土和草根从根须上簌簌掉落，树干在它手里像一根稻草般轻巧。
它抡起树干当巨棒，裹着呼呼的风声砸向女子的剑光。
刷刷刷！
剑光如织，将树干绞得寸寸碎裂。
木屑和碎枝在半空中飞舞，槐树叶被剑气搅成了满天绿雾。
水猴子趁机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女子面前。
右拳上黑色拳罡骤然凝聚，那一层乌黑的光芒在拳锋上吞吐不定，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砸向女子的面门。
女子周身亮起银白色的护体罡气。
拳罡砸在罡气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女子的身体被这一拳砸得向后滑退，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了两道白色的划痕。
水猴子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左拳跟着砸上来，然后是右拳，再左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裹着黑色拳罡，砸得银色罡气剧烈闪烁，表面浮现出一圈圈蛛网般的裂纹。
女子身形暴退，脚下的青石板被她的鞋底一块块踩碎。
水猴子猛地收拳，张口大吼。
一股紫黑色的气体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腥甜味，瞬间笼罩了女子的全身。
那气体黏稠得像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附着在银色罡气罩上嗤嗤作响。
黄书剑此刻也从墙边爬了起来。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连续两次正面硬接水猴子的攻击，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和二阶妖兽之间的差距。
【铜皮】能保他不死，两门圆满境界的心法能让他在二阶妖邪面前勉强自保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
想要正面硬抗，想要一拳一脚地跟它打，那是找死。
他手里唯一能伤到水猴子的手段只有一个——【飞头斩】！
但飞头斩消耗精血，他现在精血充盈的状态下也只能施展一次。
机会只有一次，斩不中要害，接下来他就只能任人宰割。
“给我一个机会。”黄书剑对女子说。
女子心领神会。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后手，但从他刚才徒手接水猴子一拳的身手来看，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锻体境。
她咬紧牙关，将体内残余的内气全部灌入长剑。
剑身上的银白色光晕骤然暴涨，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纵横交错，从四面八方斩向水猴子。
每一剑都逼得水猴子后退一步，每一剑都把它往碧波河的方向逼退了一丈。
水猴子被逼得节节后退，后背离碧波河的堤岸越来越近。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千万片银鳞，水波拍打堤岸的哗哗声越来越清晰。
女子猛地挥剑上挑，剑尖挑起堤岸边的河水。
一道水柱从河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水珠洒向水猴子。
水珠落在它的皮毛上，冒出嗤嗤的白烟。
河水里含有秘药，水猴子的动作骤然一缓，四肢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裹住了一样，每动一下都要比之前多费些力气。
黄书剑动了。
天赋【御风】在脚下凝聚，身体周围的气流变得驯服而顺从，他如一支离弦之箭般飞速逼近水猴子。
眼睛死死盯住水猴子的脖颈，那条连接头颅和躯干的粗短脖子，就是他要斩的目标。
女子突然厉喝一声。
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剑身在空中急速旋转，然后像一根被拉长的银丝般舒展开来。
剑光不再是横冲直撞的光柱，而是变成了一道极细极长、近乎透明的银色丝线。
剑气化丝！
这是她压箱底的杀招，将浑身剑气凝练成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锋锐程度呈几何级数暴涨。
之前她出其不意使出这一招，差一点就斩断了水猴子的右臂。
现在再次施展，消耗比上一次更大，体内的内气几乎被抽干，只能维持数息。
剑丝在空中一抖，如一条银色的灵蛇般卷向水猴子。
水猴子周身黑色罡气大放，黑光和银丝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剑丝如一根烧红的铁丝般勒进黑色罡气之中，绞得罡气表面寸寸龟裂，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快！”女子叫道。
她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一招对她来说负荷太大了，能维持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短。
黄书剑已经来到近前。
他从女子身后闪出，和水猴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浑浊的河水腥味，能看到它碧绿眼珠子里倒映出的自己。
他猛地咬破舌尖，精血从裂口中涌出来，灌满了整个口腔。
白虎煞气裹住精血，在舌面上压成一道小巧的月牙形血刀。
张口一吐。
【飞头斩】！
血刀从口中喷出，只有三寸长，薄得像一片柳叶。
飞行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残影。
直奔水猴子的脖颈。
水猴子全身的毛发瞬间倒竖。
一种原始的、属于野兽的本能警兆在它脑海中炸开。
它感觉到了死亡。
它怒吼一声，周身的黑色罡气猛然暴涨，硬生生将缠绕在身上的剑丝撑开了一瞬间。
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它猛地转身。
刷！
飞头斩没有斩中它的脖颈。
血刀从它右臂的关节处掠过，顺着之前女子留下的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切了进去。
咔嚓一声脆响，血刀斩断了臂骨。
一截粗壮的、覆满黑毛的手臂从躯干上脱落，直直坠地，砸在青石板上。
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水猴子自己一身。
水猴子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但它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自己掉在地上的手臂。
断臂之痛反而激发了它的求生本能，它身形一转，四足狂奔，直接冲进了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断臂处流出的血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但它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它跑了。
飞头斩没能斩中要害，但斩断了它一条手臂。
虽然没能留下它的命，但这份战绩已经足够惊人了。
黄书剑站在原地，精血亏空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正要去追，身边的女子忽然身子一软。
她刚才强行施展剑气化丝，又硬扛了水猴子的拳罡和紫黑气体，内气彻底耗尽，身体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软绵绵地朝碧波河里栽去。
她在失去平衡的前一瞬间伸手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黄书剑的衣袖。
黄书剑被她这一拽，脚步一顿。
就是这么一停顿，水猴子已经消失在巷道尽头，追不上了。
他正要挣脱袖子去追，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忽然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脸色不对劲。
那脸色不是消耗过度之后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另一种更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半睁开的眼睛眼波流转，原本清亮的瞳仁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黄书剑瞬间意识到了不妙。
水猴子之所以被称为色魔猿，之所以专挑年轻女子下手，不是因为它的外形有多淫邪，而是它本身淫邪。
那股紫黑色气体，里面有东西。
下一刻，女子的眼神陡然变了，清冷和锐利全部消失了。
她忽然抬起手臂，一把搂住黄书剑的脖颈。
黄书剑只觉得脖颈被一条柔软却铁箍般的手臂锁住，整个人被她带着向后一跃。
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进了碧波河里。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和耳朵。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上浮，但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水中的女子长发散开，在水中漂动，犹如海藻。
她的身子缠了上来，犹如一只八爪章鱼。
黄书剑本来就只是锻体境，此刻又是精血亏空状态，哪里是吞气境武者的对手。
就算是消耗殆尽、神志不清的吞气境，肉身的力量也远在他之上。
他挣了几下完全挣不开，反而被缠得更紧了，只能从嘴里吐出一骨碌气泡。
一不做二不休！
《阴阳转轮功》，全力运转！
月光照耀下的碧波河面，波光粼粼。
河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涌动起来，一圈圈的涟漪从河中央向四周扩散。
水底下像是有车轮在缓缓转动，带动整片河面的水流都在跟着旋转。
河面上时不时浮上来一件衣物——破破烂烂的白衬衫，女子的黑色皮衣……在水中绽放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水花翻滚，河面沸腾。
月光照在浪花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银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