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武馆的人抬着陈文书的哀嚎声消失在巷口之后,阴阳武馆门口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晨光从柳树枝丫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青石台阶上那两滩暗红色的血迹上,也照在那些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弟子们脸上。
黄书剑转过身,目光从阴阳武馆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刚才准备投靠灵蛇武馆的弟子们一个个面色难堪,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李幼蓉的脸色,还有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他们刚才挪步的方向还留在青石板上的脚印里,想赖都赖不掉。
李幼蓉气得脸颊通红,拳头攥得咔咔响。
“你们这些人,真是不要脸!关键时刻背叛武馆,还有脸站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武馆前回荡,几个脸皮薄的弟子被骂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
“大师姐,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大师姐再给一次机会。”
也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介于倔强和麻木之间,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像是在等最后的宣判。
黄书剑懒得看这出苦情戏,直接开口。
“刚才挪了步子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滚蛋。”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阴阳武馆的人。”
众人纷纷色变。
有人想开口求情,但看到黄书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刚才他们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
十来个弟子垂头丧气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武馆大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黄书剑又看向另一拨人……那些刚才一直坚定站在李幼蓉身后的弟子,大概二十人。
他们的脸色比离开的那些人好看一些,但眼神里也透着不安。
黄书剑看着他们,语气平静但分量不轻。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留下来。”
“但留下来之后如果还像他们那样蛇鼠两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了几句。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弟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正是之前那个在洪四海院门口值班的鹰钩鼻弟子。
他走到黄书剑和李幼蓉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腰,目光在身后的队列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圆脸女弟子身上,那个女弟子微微摇了摇头,他便收回目光,转身独自离开了武馆。
黄书剑没有拦他。
人各有志,阴阳武馆死了馆主,死了三个亲传弟子,现在只剩下李幼蓉这根独苗撑着门面。
武馆联盟又派灵蛇武馆来摘桃子,虽然这次被打回去了,但下次呢?
这些普通弟子都是平头百姓出身,在武馆学艺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让他们跟着一个前途未卜的新馆主去对抗整个武馆联盟,确实强人所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有自己需要承担的后果。
那个鹰钩鼻弟子选择离开,他日后的人生就由他自己负责了。
到此,阴阳武馆的弟子班底彻底定了下来。
留下的总共十九人,都是李幼蓉亲自带过的内门弟子,忠心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畅多了。
李幼蓉带着这些弟子打开武馆各处紧锁的房门和仓库,开始清点资产。
临河城的武馆都有自己的产业,光靠收徒教拳那点束脩根本养不活一大家子人。
阴阳武馆除了武馆本身的地产之外,在九曲街还有两间铺面,租给了一家药堂和一家杂货铺。
在碧波河码头边上还挂靠了一家小镖局,
有三条走货的小船和十几个常驻镖师。
资产经过清点,账面流水加上库房里的现银,总共有一万两白银出头。
这笔钱对于黄家来说不算什么,黄家码头上一条货船的货值就不止这个数。
但对于一个没了馆主、刚经历过大换血的武馆来说,还算不错了。
这也只是一个下五家武馆的营收规模,武馆联盟里那些中五家和上五家,无论是资产还是实力,都要雄厚得多。
黄书剑在清点过程中格外留意了一件事。
他让谢武带着人把洪四海的房间、赵崇山的住处、铁山和杜阴的遗物全部翻了一遍,任何和妖邪有关的东西都要找出来。
他之前就一直好奇一件事。
阴阳武馆从哪里弄来的螣蛇、白鹤、长右这些妖邪残躯?
以阴阳武馆的实力,馆主洪四海只是吞气境初期,亲传弟子都是锻体境,就算四个人一起上也未必能猎杀一头二阶妖邪。
螣蛇更是三阶妖邪的未成体,不是一个小小的下五家武馆能接触到的。
背后一定有一条特殊的渠道。
谢武带着人把武馆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和那个渠道有关的线索。
对方撤离得很干净,就像那条渠道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最后,就是黄书剑最期待的部分了。
李幼蓉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跟我来,心法图在密室里。”
她带着黄书剑和苏绣穿过武馆后院,走进洪四海闭关的那间厢房。
厢房已经被清理过了,地面上的血迹和碎肉都被铲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李幼蓉走到厢房最里面那面墙前,伸手在一块青砖上按了三下,又往右拧了半圈。
墙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整面墙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地下室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阴凉干燥。
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被李幼蓉用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晃动。
地下室不大,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子,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约莫一人高,表面呈暗灰色,边缘参差不齐,是用一整块天然岩石凿出来的。
石碑的材质很特殊,不是临河城常见的青石或花岗岩,表面有一层细腻的釉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这就是《阴阳磨盘功》的心法所在了。”
李幼蓉站在石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之前所有亲传弟子,铁山、杜阴、赵崇山,还有我,都来这里参悟过。”
“这块石碑是阴阳武馆第一代馆主从某处秘境里带出来的,是一块残片。”
“但就是凭着这块残片,他悟出了完整的《阴阳磨盘功》,开创了阴阳武馆。”
黄书剑和苏绣走到石碑前,仔细端详。
石碑上雕刻着一幅图,线条古朴粗犷。
画面上是两个巨大的磨盘,上下交叠,仿佛正在缓缓转动。
磨盘之间有一道弧形的凹槽,凹槽里刻着几道波浪状的纹路,像是有什么豆浆正在从磨盘之间流出来。
整幅图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沉重而缓慢的碾压感。
苏绣盯着石碑看了片刻,忽然全身一颤,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体内的阴阳二气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转起来,在经脉里沿着一个她从未尝试过的路径高速流淌。
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顿悟状态,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两个缓缓转动的磨盘之中。
黄书剑却没有进入顿悟。
他皱着眉头盯着石碑上的图案,表情越来越奇怪。
他把头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歪了一下,最后干脆弯下腰,把脑袋侧过来,从石碑下方往上看。
这幅图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上圆下圆,中间一道凹槽,这真的是磨盘吗?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不管怎么想象那两个所谓的“磨盘”在转动,他的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极其不敬的念头。
这怎么看都像一个屁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