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还沉浸在顿悟之中，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双眼迷离，瞳孔里倒映着那两个缓缓转动的磨盘虚影。
她体内的阴阳二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尊被晨光笼罩的玉雕。
这种顿悟状态极其珍贵，是武者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不能被打断。
黄书剑压低声音吩咐谢武，等苏绣醒来之后，立刻将石碑运回黄家庄园。
武馆联盟的事还没完，灵蛇武馆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文书那对招子是他亲手挖的，灵蛇武馆如果咽得下这口气，就不配在中五家待这么多年。
石碑放在阴阳武馆里不安全，只有运回黄家他才放心。
与此同时，阴阳武馆后院，隔着一道爬满青苔的矮墙。
圆脸女弟子蹲在草丛后面，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墙外，鹰钩鼻弟子孙九站得笔直。
他已经换下了阴阳武馆的制式袍服，穿了一身普通的灰布短打，背上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攒了几年的一点碎银。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嘴唇紧抿着，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野心正在悄然探头。
“哥，你真的想清楚了？”
圆脸女弟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墙缝里蛐蛐的叫声盖过，但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孙九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认真想过了。阴阳武馆在洪四海死后就名存实亡了。”
“李幼蓉是个武痴，除了练武什么都不会。”
“以前有洪四海在上面顶着，她可以什么都不管，现在洪四海死了，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武馆联盟。一个锻体境巅峰，支撑不起来的。”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他在阴阳武馆待了七年，对这个武馆的底细比任何人都清楚。
洪四海活着的时候，阴阳武馆在武馆联盟里就没什么话语权，逢年过节都要给灵蛇武馆送厚礼。
现在洪四海死了，三个亲传弟子也死了，只剩一个李幼蓉，拿什么跟联盟抗衡？
“武馆联盟不会善罢甘休的。灵蛇武馆毕竟是中五家，实力不是我们下五家能比的。”
“陈文书被挖了一对招子，这个仇结得太大了，灵蛇武馆绝不会放过黄书剑。”
“黄家纵然有钱，但现在临河城妖邪肆虐，武馆联盟才是最大的依靠。”
“商贾之家再有钱，也挡不住真正的武道高手。”
“武力，才是一切！”他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几分。
“灵蛇武馆想要接手阴阳武馆，不能硬抢。”
“武馆联盟有规矩，就算要吞并一家武馆，也要讲个名正言顺。”
“他们一定会推选出一个修炼了《阴阳磨盘功》的人，在公开场合打败李幼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阴阳武馆的新馆主。”
他说到这里，眼睛里亮起一种孙兰花从未见过的光芒。
“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成为内门弟子多年，早就偷偷摸摸进入过密室，修炼了《阴阳磨盘功》。”
“李幼蓉能练的，我也能练。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已经是炼脏境了。”
“我孙九，未必不如她。”
孙兰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灵蛇武馆也是包藏祸心。哥，你要小心啊。”
孙九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
“你我亲兄妹，在这武馆里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除了彼此没有别人可以信任。”
“我去找灵蛇武馆，把注押在他们那边。你就留在阴阳武馆，继续做你的内门弟子。”
“万一我这条路走不通，出了什么事，你留在阴阳武馆，或许还有转机。”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几乎是一字一顿。
“妹妹，记住，这个世道最可怕的不是妖邪，而是人。”
“人不狠，立不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
“你我是亲兄妹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已经被我解决了。”
“从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隐藏好，以待来日。”
孙兰花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一颗，顺着圆润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孙九最后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背影在巷子尽头被柳树的阴影吞没，脚步声渐渐远去。
……
灵蛇武馆坐落在临河城东南角的五行街上，占了一整座三进的大宅院。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灵蛇武馆”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第一代馆主亲手题的。
门口的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座石雕盘蛇，蛇身盘绕，蛇首高昂，栩栩如生，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武馆后院的一间静室里，长老陈山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精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眼尾下垂，嘴唇极薄，给人一种刻薄寡恩的印象。
他是陈文书的亲叔叔，也是灵蛇武馆仅次于馆主的第二号人物。
静室里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他连碰都没碰过。
一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垂手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长老，少爷的命保住了。但是那一对招子，彻底没救了……”
陈山的手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眼角不停地抽搐，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黄书剑！”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怨毒。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猛地站起来，在静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青砖地面微微发颤。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那个下人。
“馆主回来了通知我，我去找他。”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山粗重的喘息声。
但下人的脚步声还没在走廊里消失，另一个下人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表情。
“长老，门外有一个年轻人求见。”
“他说他是阴阳武馆的人，叫孙九。”
陈山眼中寒光一闪。
他侄子刚被那个黄家少爷在阴阳武馆门口挖了眼睛，现在就有阴阳武馆的人找上门来。
他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带他进来。”
……
另一边，阴阳武馆里。
黄书剑刚吩咐完谢武搬运石碑的事，转身走出后院，准备去看看苏寡妇的进展。
刚走到回廊拐角，一个圆脸女弟子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直直地拦在他面前。
她的脚步很急，裤腿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紧接着重重磕了下去，再抬起来时额头已经红了一片，沾着几粒细小的灰尘。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没有犹豫和软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弟子孙兰花，要告发孙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