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五艘画舫从听雨阁的私家码头缓缓驶出,前后错落,沿着碧波河往下游走。
画舫都不算大,但精致得很,船身上雕着花鸟鱼虫,描着金漆,在灯笼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每艘画舫的风格都不一样,有的挂着水墨画,有的摆满了鲜花,有的船头立着一面大鼓。
船上有乐声飘下来。
琵琶,古筝,笛子,几种乐器混在一起,不大声,但传得很远。
乐声落在河面上,被水波荡开,传到岸边的时候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碧波河两岸站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河堤上,趴在石栏杆上,还有人爬到了河边的柳树上。
毕竟听雨阁的清倌人,技艺超绝,不少女子也是很喜欢的。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小姑娘骑在她爹的脖子上,手里举着只纸风筝,奶声奶气地喊:“看船看船!”
规矩大家都懂。
不少人纷纷举起手中的折扇,挥舞着。
这是听雨阁定下的规矩,折扇打开几折,就是愿意出几百两银子。
打开一折是一百两,打开五折是五百两。
低于一百两就不要来出丑了,拿把没打开的扇子晃一晃,只会招人笑话。
当然,银子不是万能的。
以前也有人凭借文采被邀请上船的,一首诗写得好,入了清倌人的眼,一分钱不花也能上去喝杯茶。
但这种事儿越来越少了,毕竟这个年头,能写诗的人不多了,能写诗又刚好站在碧波河边的,就更少了。
黄书剑看着画舫,撇了撇嘴,笑了。
苏寡妇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黄少爷笑什么?”
“没什么,”黄书剑说,“就是觉得这个听雨阁还挺会做生意的。”
确实会做生意。
这么一个运作模式,不就是直播嘛。
画舫是直播间,清倌人是主播,岸上举扇子的是打赏的榜上大哥。
只不过这个时代没有网络,这些清倌人的影响力只有临河城这么一个范围。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个范围里,她们就是这个时代的网红明星。
第一艘画舫过来了。
这艘画舫的船身上挂满了各种戏曲面具,红的关公,黑的老包,白面书生,花脸小丑,在灯笼的光里晃晃悠悠。
船舱的帘子是挑开的,能看见里头坐着个女子,穿一身水红色的戏服,头上戴着点翠的凤冠,正在对镜描眉。
小梨花,唱戏的。
临河城的老人说,小梨花和另一个叫小金鱼的,并称临河城两大百灵鸟。
后来小金鱼没了,现在就剩小梨花一枝独秀,听雨阁戏曲类的头牌。
岸边的人开始举扇子了。
两格!
三格!
折扇一把接一把地打开,在夜色里像是一排排白色的花瓣。
“四百两,我出四百两!”一个大肚子商人急了。
却被船上丫鬟鄙夷无视。
太粗俗了。
画舫上站着一个丫鬟,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本小册子,挨个看岸上举扇子的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谁的扇子,就微微点头,然后旁边就有人放下小舢板,把人接上画舫。
能上船的人喜形于色,整理衣冠,踩着舢板上船。
上不去的人只能站在岸上,看着画舫慢慢驶远,嘴里嘟囔几句酸话。
黄书剑静静看着。
他不是来看清倌人的。
他是来下套的。
这几天他都来碧波河边,坐在凉亭里,让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然后散播自己受伤的传言,境界倒退,根基受损。
一个受了伤的猎物,比一个完好无损的猎物更容易让猎手按捺不住。
每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都故意走偏僻的路,一个人,脚步虚浮,真气收敛。
如果那只小猴子真的藏在附近,一定会忍不住出手。
但连等了几天,都没有动静。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今晚过后,如果那只小猴子还不现身,就说明它要么已经离开了临河城,要么比黄书剑想象的还要狡猾。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值得再浪费时间了。
第二艘画舫过去了,第三艘也过去了。
岸上的人潮随着画舫的移动而涌动,有人跑着追画舫,差点掉进河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骂声,笑声,喊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第四艘画舫驶过,船上的清倌人弹的是古筝,曲调清冽,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又有人举扇子,又有人被接上去,又有人站在岸上唉声叹气。
然后最后一艘画舫来了。
这艘画舫一出现,岸上的嘈杂声就小了一半。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艘画舫太不一样了。
前面的四艘画舫虽然也精致,但跟这一艘放在一起,就像是丫鬟站在小姐身边。
船身上没有挂灯笼,而是摆满了鲜花。玫瑰,月季,百合,栀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层叠一层,从船头铺到船尾。
花香飘出来,混在河风里,连坐在凉亭里的黄书剑都闻到了。
花想容的画舫。
花想容,外号花神。
听雨阁排名第一的清倌人。
她擅长的是跳舞。
但至今还没有哪个男人能够看到她的舞姿。
能上她的画舫,跟她见一面聊几句,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整个临河城的男人都在传,说花想容的容貌和身段,都是最出色的。
据说当初望海那边有电影公司派人来请她去拍戏,开出了天价,她都拒绝了。
据说有一年,一个路过的西洋记者在碧波河边看到她站在画舫船头,看得出了神,一脚踩空掉进了河里。
后来那个记者拍了一张照片传回去,在西洋那边引起了轰动,报纸上称她为“东方第一美人”。
黄书剑听着岸边的人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讲,咧嘴笑了笑。
营销做得还挺好。
这年头,什么东方第一美人,什么西洋记者,多半是听雨阁自己编出来的噱头。
但不得不说,这个噱头很管用。
岸上的人还没等画舫靠近,手里的扇子就齐刷刷地举起来了,有人甚至把扇子全打开,十折,一千两。
但花想容的画舫没有停。
丫鬟站在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画舫继续往前开,岸上举扇子的人一个都没被接上去。
“还是一样啊,花神今天又不点人。”
“废话,花神哪天随便点过人了?一个月能点三四个就不错了。”
“上个月有个省城来的大老板,开了五千两,花神连面都没露。”
“五千两就想见花神?你也太小看她了。”
黄书剑听着这些话,没什么感觉。
他对清倌人没兴趣,对花想容也没兴趣,他是来等猴子的。
画舫从他面前的河道上经过,花香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腻。
他皱了皱眉,把空了的凉茶碗翻过来扣在石桌上。
就在这时,花想容画舫的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是细竹编的,挑在船舱门口,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但刚才那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里面掀了一下帘子。
然后丫鬟从船头跳下来,踩着小碎步走到船舱门口,侧耳听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河面,直直地看向岸边。
看向凉亭。
看向黄书剑。
“我家小姐有请黄公子上船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