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儿坐在椅子上,看着黄书剑,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要把事情说清楚的决绝。
“我的父亲。”她开口,“是星辰武馆的馆主。”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落在船舱里,分量不轻。
星辰武馆四个字在临河城地界上意味着什么,不用她多说。
“他叫谢昆山,吞气十二窍巅峰。”
黄书剑听说过这个名字。
谢昆山,星辰武馆第三任馆主,吞气十二窍巅峰,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在临河城现有的武修里,这个修为至少排进前三。
“但是他沉迷武道。”谢灵儿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一心寻找突破到筑基的手段,十几年了,闭关闭了无数次,什么方法都试过,什么丹药都吃过,什么险都冒过。”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突破上,不关心家庭,不关心武馆,也不关心我母亲。”
她顿了顿。
“他在外面有女人。”
这句话她说得更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黄书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飞刀鞘的边缘,拇指在皮革上来回刮了两下。
“我母亲叫蒋玉茹,也是吞气境界。”
蒋玉茹。
黄书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太多印象。
临河城的女性武修本来就不多,吞气境的更少,但这个名字他确实没怎么听说过。
说明蒋玉茹平时很低调,不在外面抛头露面。
“她年轻的时候是临河城出了名的美人。”谢灵儿说。
“嫁给我父亲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天作之合。”
“一个是星辰武馆的少馆主,前途无量,一个是蒋家的千金,才貌双全。”
“头几年确实很好,父亲对她也好,武馆的事也上心。”
“但后来他闭关突破失败了一次,整个人就变了。”
谢灵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的河风吹进来,她额前的碎发又垂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拨开。
“他开始疯狂地找各种突破的办法,把武馆的事务丢给了几个师弟,把家里的事丢给了我母亲。”
“一开始母亲还劝他,说突破的事急不来,要循序渐进。”
“他不听,后来连家都不回了,在外面置了一处宅子,养了一个女人。”
黄书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女人是普通人,不会功夫。”谢灵儿说。
“母亲后来找到了那处宅子,看到了那个女人,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吃东西,也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也没有闹。”谢灵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知道算不算苦笑。
“没有去武馆闹,没有去找那个女人,也没有回蒋家告状。”
“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每天打理家务。”
“父亲偶尔回来,她也照常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忍了?”
“忍了。忍了好几年。”
谢灵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悲伤,是愤怒。
一种压了很久、压得很深、但始终没有熄灭的愤怒。
“所以后来有一天夜里。”谢灵儿说,“她外出来碧波河边散心。”
黄书剑知道,正题来了。
“那天是中秋节,”谢灵儿说。
“父亲说好了要回来吃饭,母亲做了一桌菜,等到天黑,他没回来。”
“派人去武馆问,说他三天前就出门了,去了省城。”
“他没跟母亲说,也没跟任何人说,就走了。”
“母亲把饭菜都倒了。然后一个人出门,走到碧波河边。”
谢灵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被河水的哗哗声盖过。
“碧波河这边,你是知道的。”
“入夜之后,全是听雨阁的画舫,莺莺燕燕,灯红酒绿。”
“她站在这边岸上,看着那些画舫,看着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想着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在外面鬼混,在外面养女人,在外面一掷千金。”
“她在家守了十几年,换来的是什么呢?”
谢灵儿抬起头,看着黄书剑。
“她想,丈夫能鬼混,她为什么不能?”
黄书剑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就这样行差踏错。”谢灵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她并没有找男人。”
她停了一拍。
“而是……”
不用说下去了。
黄书剑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之前听谢灵儿说“我母亲是第一个被染指的女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色魔猿主动袭击。
但现在听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是蒋玉茹自己选的。
她在碧波河边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选择。
这个口味实在是……
黄书剑在心里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出来,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矮几上多敲了一下。
谢灵儿没有看他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以我母亲的修为和手段,色魔猿是打不过她的。”
“一定是她默认了……”
“她的心理,我能够理解。”谢灵儿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但是我无法接受。一头畜生啊。”
她把畜生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是想报复我父亲!”
“极端的报复!”
“甚至都不是人……”
谢灵儿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黄书剑开口了。
“色魔猿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提醒她一个已知的事实。“现在的那一只小猴子,并不是当初那个。”
“我知道,”谢灵儿惨然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但是母亲她……”
谢灵儿的声音哽了一下。
不是哭,只是声音突然断了,然后又接上。
“那一次……”
“水猴子不是一只!”
谢灵儿坐在椅子上,看着黄书剑,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要把事情说清楚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