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差点笑出声来,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荒唐。
一种超出认知范围的荒唐,让你除了笑之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那只小猴子,当时肯定是从公猴子腹部的皮毛里钻出来的。
所以那天晚上,蒋玉茹面对的不是一只色魔猿,是两只!
两头畜生。
蒋玉茹!厉害了!
实在是厉害了。
黄书剑在心里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荒唐的世界,吞气境的女武者,星辰武馆的馆主夫人……
水猴子……
这个事情要是传出去,整个临河城的地皮都要翻过来。
“从此以后。”谢灵儿没有理会黄书剑的表情,继续说,“母亲就变了。”
“她再也没有找过色魔猿,一次都没有。”
“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回了家,照常过日子,照常打理家务。”
“表面上看,她还是那个蒋玉茹,星辰武馆的馆主夫人,端庄得体,不苟言笑。”
“但实际上。”谢灵儿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对于水猴子霍乱临河城的事情……”
“袖手旁观!甚至……”
“武馆联盟好几次要派人围剿色魔猿,都是她暗中挡下来的。”
黄书剑的眉头皱了一下。
“武馆联盟的人不觉得奇怪?”
“当然觉得奇怪。”谢灵儿说。
“但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只知道蒋玉茹不愿意出手,也不愿意让别人出手。”
“至于为什么,没人知道。”
“有人猜是星辰武馆在做什么妖兽方面的研究,有人猜是色魔猿跟谢馆主有什么交易。”
“没人猜到真相。但既然星辰武馆的馆主夫人发了话,武馆联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黄书剑笑了。
“真是最毒妇人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感叹。
“还是觉得色魔猿越坏,她对自己丈夫的惩罚就越狠?”
谢灵儿沉默了两秒钟。
“都有,”她说,“我说不清楚。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你父亲知道么?”
“不知道。”谢灵儿摇头,“我父亲一年到头不在家,武馆的事都交给了副馆主,母亲的事他根本不过问。”
“他甚至不知道临河城有色魔猿这回事。”
黄书剑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
谢灵儿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母亲经常会来这艘画舫坐船。”
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船板。
“这艘画舫是星辰武馆的产业,挂在听雨阁的名下运营而已。”
“花想容是我的师妹,也是星辰武馆的人。”
黄书剑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已经起身,站在谢灵儿身边,现在听到谢灵儿提到她,她才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所以这艘画舫很少接待客人上来。”谢灵儿说。
“花想容在听雨阁的排名最高,但她的画舫是接待客人最少的。因为大部分时间,这艘画舫都被我母亲占着。”
“她来这里做什么?”
“坐着,看河。”
谢灵儿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她后面并没有再去……”
“但是她知道它就在这河水之中。”
“她来着画舫之上,就能感受得到……”
谢灵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那是痛,是刺,却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黄书剑没有说话。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进碧波河的水底,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船舱里安静了好几秒钟,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很别扭扭曲的情感。
黄书剑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谢灵儿不需要他的评价。
这种事情,外人的任何评价都是轻飘飘的。
但他有一件事想明白了。
水猴子祸害临河城,闹得人心惶惶。
一是因为本性。
但是恐怕还有一种原因。
吃过葡萄的人,若是再也找不到葡萄。
只会去疯狂试吃各种水果。
只是想找回当初吃葡萄的滋味。
复制,回忆……
他甚至能够想到那个画面。
蒋玉茹站在这艘画舫的船头,锦衣华服,气质高雅,是星辰武馆高高在上的馆主夫人。
而碧波河的水面之下,一头丑陋粗犷的色魔猿畜生,浑身黑毛,龇牙咧嘴,潜伏在水草丛中。
四目甚至六目对望,隔着水面,隔着黑夜,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物种的距离。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一个在光明里,一个在黑暗中。
那种对视里包含了什么?
罪恶?快感?痛苦?羞耻?还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连当事人都无法理解的扭曲纽带?
城里人真的是太会玩了!
黄书剑把后背靠在船舱的木板墙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笑意。
谢灵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继续往下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无法改变。”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开始的那种沉稳,“但我不希望母亲继续这样作践自己。”
“所以你来找那只小的?”
“对!”谢灵儿点头,“色魔猿死了,我比谁都高兴。”
“但是我母亲……”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
“我母亲很伤心。或者说,不是伤心,是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情感。”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是空的。”
“也许不是伤心。”
谢灵儿愣了一下。
“也许是别的。也许是解脱。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我说不上来。”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她在找那只小的,她在找它。”
“所以你必须在它被你母亲找到之前,先找到它。”
“对。”
谢灵儿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要当着她的面,告诉她,它就是一只畜生。”
“我要让她看清楚,她这些年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扭曲,都跟这只浑身黑毛的龌龊东西无关。”
“它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它就是一只畜生,跟阴沟里的老鼠没有区别。”
“然后呢?”
“然后。”谢灵儿一字一顿地说,“我要逼着她亲手杀了它。我要让她用那只猴子的血,斩断她自己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