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呛得他眯起了眼睛,眼角渗出泪水,但他没有闭眼。
透过白烟的缝隙,他看到一道黑影正在往通道深处急掠。
黄书剑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炸开一道裂纹,整个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拉出一道残影。
他的手穿过白烟,抓住了那黑影的肩膀。
那黑影回身挣扎,动作又快又滑,两个人的身体在烟雾中纠缠扭打,翻滚在地。
狭窄的通道里只能容两个人并排,他们滚在一起,肩膀撞在青砖墙上,撞得砖缝里的白灰簌簌直落。
黄书剑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手掌按住了对方的锁骨,膝盖顶住了对方的腰眼,将人死死制住。
白烟渐渐散去。
身下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吃痛的吸气声。
“疼疼疼!你松手!”
黄书剑低头一看。
不是刚才那个黑衣女子。
他身下压着的是另一个陌生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武馆联盟的红色制服,衣襟上绣着一朵梅花的徽记。
制服是收腰的款式,袖口和领口都镶着黑边。
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青砖上。脸型圆润,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皱成一团,眼眶里含着两汪没掉下来的泪花,显然是被他按疼了。
不是衣服换了,是整个人的相貌、体型、声音全都不同了。
刚才那个黑衣女子是瓜子脸、细长眉、嘴角有痣,这个女人是圆脸、短眉、鼻梁有疤,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
黄书剑的声音很凝重。
他没有松手,但手上的力道收了几分。
那女人被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梗着脖子抬起头,拿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她的下巴扬得很高,喉管完全暴露出来,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我是梅花武馆的叶红!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绝对不会向你们东瀛人低头的,做梦去吧!”
黄书剑看着她。
女子回瞪着他,嘴唇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连带着被按住的锁骨也在发颤。
那身红色制服上的梅花徽记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制服的左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手腕上留着一圈淤青,是刚才翻滚时撞的。
她在害怕,这做不了假。
可她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黄书剑。
黄书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自称叶红的女人。
“我是临河城的。”
叶红愣住了。
她仰面躺在青砖地上,散开的头发铺了一地,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听到这句话,她撑着胳膊肘从地上坐起来,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黄书剑的脸。
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辨认一件古董的真伪。
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的眉眼确实不是东瀛人。”
黄书剑挑了挑眉。
他还没来得及问,叶红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东瀛人眉眼之间都有一股子小家子气。”
她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真理。
“眉毛压得低,眼角往下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算计什么。”
“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反正就是透着一股子抠抠搜搜的劲儿。你没有。”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手指当梳子随意抓了两把,重新扎了个马尾。
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不拘小节。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抬起头盯着黄书剑。
“可是你怎么进来的?”
她的语气变了,从刚才那种“临死前的硬气”变成了警惕和狐疑。
红色制服袖口那道破口子随着她叉腰的动作敞得更大了。
黄书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叶红张了张嘴,然后就开始说了。
“我们武馆联盟好几家武馆都是从回龙湾进来的。”
“不止我们梅花武馆,还有金刚武馆、八卦武馆……来了不少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就连星辰武馆的蒋夫人都亲自下水了。”
黄书剑听到“蒋夫人”三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叶红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我们在水下遇到了妖兽。不过好在有惊无险,没有撞上白龙王。”
“我们是跟着东瀛人的踪迹钻进来的。”
“本来以为进了正殿大门就能跟东瀛人正面碰上,谁知道一进来就是这个鬼地方。”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什么破通道,又窄又黑,七拐八拐的,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我那个小队十几号人,前一刻还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一刻回头一看,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全没了,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和无助搅在一起。
“我一个人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转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向上的通道,费了好大力气爬上来,刚冒个头……”
她抬眼瞪着黄书剑,鼻梁上那道旧伤疤跟着她的表情皱了起来。
“就被你给扑在地上了。”
说到这里,叶红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猛地把手从腰上放下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黄书剑。
“不对不对不对。明明是我问你的,怎么变成我在回答了?”
她上下打量着黄书剑,表情又变回了之前的警惕。
“你到底是谁?还没回答我呢。”
黄书剑没有理会她。
他转过身,看向刚才那团白烟弥漫的地方。
白烟已经完全散了,空气重新变得清澈,只是隐隐还有一丝刺鼻的硝石味残留在鼻腔里。
那段青砖铺就的通道空空荡荡,两侧和上下墙壁上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地面上的青砖完好无损,砖缝里的白灰填得严严实实。
所谓的“向上的通道”,全都不见了。
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叶红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
她的眼睛也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怎么可能?”
她冲到那片墙壁前面,两只手在青砖上又拍又按。
手掌啪啪啪地拍在砖面上,声音闷闷的,实心的,没有任何空洞的回响。
“我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爬上来的时候手上还抠掉了一块砖缝里的灰,那灰掉在我脸上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
“怎么可能是平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黄书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找,忽然之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打通了。
他终于知道这古怪墓道的原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