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扭头。
黄书剑发现自己手中抓的的确是个人，女子
但却不是叶红。
她转过头来。
黄书剑对上了一双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大到了填满整个眼眶的地步，黑漆漆的，像两颗嵌在眼窝里的黑曜石珠子。
那两团黑色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凶狠，不惊恐，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像是一只蹲在树上的野猫，歪着脑袋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活物。
黄书剑一惊，猛地撒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夜明珠的光扫过去，将那东西的全貌从黑暗中捞了出来。
是个女人。
严格来说，是个女孩。
身量极小，蜷缩起来大概只到黄书剑腰际。
一头长发拖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衣服，料子是缎面的，暗红色的底子上隐隐约约能看出金线刺绣的团花图案。
只是那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袖口和下摆碎成了布条，露出底下包着骨头的皮肤。
她整个人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皮包骨头。
胳膊细得只剩下一根骨头的轮廓，肘关节和腕关节的骨节高高凸起，像是竹竿上的节疤。
锁骨从破衣服的领口里戳出来，在凹陷的颈窝两侧拱起两道弧线。
指甲极长，弯曲着，里面嵌满了黑泥。
但她的确是活人。
黄书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短促而浅，频率比正常人快得多。
她的胸口在破衣服底下微微起伏，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在皮肤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皮肤上有一层极细的汗毛，在夜明珠的光晕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活人的汗毛，死人不会有。
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从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
唯一能确定的是很年轻，绝不超过二十。
她半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指尖扣着青砖的缝隙。
脑袋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那头乱糟糟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鼻子轻轻抽动，在嗅黄书剑身上的气味。
黄书剑也在打量她。
不是东瀛人。
可怎么看也不像是武馆联盟的人。
武馆联盟的弟子都穿统一的制服，佩戴各武馆的徽记，行为举止再怎么不拘小节也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规矩。
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任何练武的痕迹，她的蹲姿不是马步也不是虚步，而是纯粹的野兽的蹲法。
不过，威胁不大。
他试着开口。
“你是谁？”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脑袋依然歪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听懂了，只是他说话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女孩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胳膊肘。
指甲在皮肤上刮出几道白印。
“你知道张狂吗？”
没有反应，完全没有。
无论黄书剑怎么问，这个女孩都是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根本听不懂。
黄书剑的声音对她来说大概只是空气中多出来的某种振动，和风声水声没什么区别。
然后她忽然动了。
毫无预兆地，她整个人从地上一弹而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在黑暗中划出五道寒光，直掏黄书剑的大腿。
不是攻击要害。
她的目标是黄书剑腰间的口袋。
黄书剑的反应比她更快。
在她指尖触及口袋之前，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骨细得像一根树枝，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
但他低估了她的柔韧性。
女孩的手腕被抓住，身体却没有停下来。
她借着被抓住的那只手为支点，整个人翻了起来，两只脚蹬在黄书剑的胸口和肩膀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他的脸。
动作毫无章法，完全不是人类的格斗术，就是野兽的撕咬，手、脚、牙齿、脑袋，所有能用的部位一起上，像是被捞出水面的鱼在网里拼命扑腾。
黄书剑皱起眉头，手臂一振，手腕翻转，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女孩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在远处的青砖地上。
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四脚着地，头发散了一地。
她落地的位置正好在黄书剑刚才被扯开的口袋下方。
口袋的系绳在撕扯中松开了，里面装着的干粮洒了出来。
几块压碎的烧饼碎片和半张油纸包的馕饼散落在青砖上。
女孩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她的眼珠子亮了起来。
那两团黑漆漆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作情绪的东西。
是一种原始的、不可遏制的渴望。
她扑了上去。
整个人趴在青砖地上，两只手抓起地上的烧饼碎片，直接往嘴里塞。
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碎屑从嘴角漏出来，她伸出舌头把嘴唇周围舔了一圈，把掉落的渣子全都舔回嘴里。
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黄书剑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没有打断她，就那样静静地等她吃完。
女孩把最后一块碎屑从砖缝里抠出来塞进嘴里之后，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黄书剑。
那眼神变了。
刚才只是好奇，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是期待。
黄书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干。
这是进墓之前准备的干粮，用油纸包着，四四方方一块，掺了牛油和糖，是西洋人的做法，比烧饼扛饿。
油纸一打开，牛油的香气就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女孩的鼻子又抽动了一下。
她的鼻翼翕张的频率明显加快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两只手撑在地上，随时准备扑过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威胁，是急切。
黄书剑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脑袋。
手掌抵在她的额头上，力道不大，但稳稳地将她挡在了一臂之外。
女孩挣扎了一下，脑袋左右摇摆想绕开那只手，但黄书剑的手始终挡在她面前。
“想吃，就要听话。”黄书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
女孩听不懂。
她还在徒劳地想绕过那只手，脖子伸得老长，下巴几乎贴到了黄书剑的手腕。
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大了。
黄书剑没有收回手。
他把饼干举高，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女孩，做了一个乖乖坐下的手势。
女孩茫然地看着他。
黄书剑又做了一遍。
先指饼干，再指女孩，然后手掌往下压，示意她坐下。
重复了四五遍。
女孩终于不扑了。
她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黄书剑的手势，又看了看饼干，似乎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一些什么。
黄书剑心里有了个底。
不用把她当人，当狗当猴子反而好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