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喊“我是汉人”的洪姓男子站在地上，悲壮而死。
那些大内高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人还在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
老太监站在红线中央，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那些红线一根根从他身上脱落，像枯死的藤蔓。
石棺之上，青蛟垂着头，暗金色的竖瞳正在涣散，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龙元被毁，它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来源，那些刺穿尾巴的铁链现在看起来格外的冷。
黄书剑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无敌洞的方向。
黑暗深处，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追逐着一粒微弱的光点。
那光点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极细的轨迹，忽明忽暗。
白影的速度极快，但光点更快，只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白影停了一瞬，然后追了下去。
那是龙元的碎屑。
眼前的一切开始淡化，像是被水浸透的墨画。
颜色在褪，轮廓在模糊，声音在远去。
老太监的嘶吼变成了一阵蚊蚋般的嗡响，红线的破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青蛟最后的低鸣沉到了地底。
狗女的手还握在他手里，温凉的一小团。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黄书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小狗女依旧站在青铜门的内侧。
没有老太监，没有大内高手，没有漫天红线，没有满地尸体。
眼前只剩一个巨大的无底深渊，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巨口。
深渊两侧的岩壁上，残留着古老的凿痕和壁画的碎片，被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血，没有伤口。
又摸了摸胸口，被血舌剑刺穿的地方完好无损。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狗女，那孩子也和他一样，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周围的人都在。
如鱼剑、苏寡妇、李幼蓉、谢灵儿、金刚，一个个站在深渊边缘，仰着头，张着嘴，满脸震惊。
黄书剑意识到，刚才那一整场穿越时空的厮杀，在现实中恐怕只过去了一瞬间。
也许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
也许更短。
他和小狗女之所以能够穿越回去，应该就是那头青蛟的手笔。
他从青蛟身上得到的天赋是迟宙，与时间有关。
那青蛟临死之前用尽最后的本命神通，从未来拉了人过来，破解它当时的困境。
它宁愿死，也不愿意被前朝那些人当成龙脉祭祀的阵眼，永生永世镇压在这座地宫下面。
这份神智和决断，真的只是一头妖邪？
黄书剑知道妖邪的智商极高，不在人类之下，有些甚至比人更聪明。
但此刻亲身体会过那头青蛟的手段之后，他依旧有些震惊。
那已经超出了妖邪的范畴，更像是一个布局者，在绝境之中抓住了唯一的一根线，硬生生从时间的长河里拽出了一个变数。
他想起了壁画上的那位青龙道人。
难道那家伙最开始真的是个道人？
一个修出了人形、拥有了神智、最终却被前朝抓来填了龙脉的妖道？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涌了片刻，他暂时压了下去。
黄书剑抬头，看到了头顶的景象。
深渊上方的穹顶很高，铁链从穹顶垂落下来，根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锈迹。
铁链的末端挂着一具又一具骸骨，七七四十九具，从下巴穿进去，从颅骨顶上穿出来，像一串串被风干的祭品。
那些骸骨已经不知道挂了多少年，骨头表面发黑发脆，有些已经碎裂了一半，半个头骨摇摇晃晃地挂着。
黄书剑移开目光，朝一侧的墙壁看去。
石壁下方，一具骸骨断臂断腿，躺在那里。
骨头散落成几段，姿势扭曲，头骨歪向一边，嘴骨微张。
石壁上有大片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从骸骨上方的墙壁一路延伸到地面，几道深深的抓痕刻在石头上。
仅剩的一条手中紧紧握着一柄早已锈蚀的匕首。
那个姓洪的汉子。
黄书剑看着那具骸骨，心里默默记下了。
“走的时候带他出去。”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落向深渊底部。
深渊的最深处，巨大的棺椁矗立其中。
那棺椁比黄书剑在幻境中见到的还要大，棺身的纹饰和华丽的细节已经被时间和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大体的轮廓。
棺盖碎裂，散落在四周，碎片上爬满了暗色的苔藓。
棺椁里面，一具巨大的龙形骸骨盘踞其中。
骨头的颜色灰白偏黄，龙首冲天仰着，嘴骨大张，仿佛正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龙身的骨骼盘踞，尾巴被数根铁链锁死，铁链嵌入骨骼，箍出了深深的凹痕。
它已经死了。
黄书剑看着那具骸骨，心中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早知道青蛟陨落了，在幻境里也亲眼看到了它垂死的模样。
但幻境毕竟是幻境，和此刻真真切切站在深渊边、看着这具巨大而苍白的骨架，完全是两回事。
这位青龙道人，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前朝的手掌。
龙元碎裂，祭祀被毁，它挣断了锁链的束缚，掀翻了棺盖，可最后还是死在了这里。
也许对当时的它来说，死亡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少它没有被当成祭品，继续为那个已经覆灭的王朝续命。
深渊边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钻进来，吹得那些悬挂的铁链轻轻摇晃，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吱嘎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痛呼在深渊边响起。
“不！”
黄书剑循声看去。
叶赫那拉·曼珠沐媾站在深渊边缘，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她的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额前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深渊底部那具龙形骸骨，眼珠红得惊人，嘴唇被咬出了血。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剧烈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硬生生撕裂了。
松下酷黛子和秋田一郎站在深渊对面的三角眼女子身边，脸色阴沉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