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的身体像一截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木桩，朝前栽倒。
他摔下去的时候没有撞上水面。
一双瘦小的手臂从下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
小狗女蹲在那截露出水面的青蛟骸骨上，双手捧着黄书剑的肩膀，把他上半身揽进自己怀里。
她个子小，骨架也细，抱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并不轻松。
她的胳膊在发颤，膝盖抵着骸骨粗糙的骨面，但她没有松手。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黄书剑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眉心跳得时快时慢。
呼吸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又一直在吊着。
小狗女没有喊他。
她只是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上。
她的手很小，掌心贴着黄书剑胸前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剧烈急促。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开。
水底下那道淡蓝色的裂缝正在合拢。
九颗头颅已经彻底退回了裂缝之中，最后一缕暗沉的气息从裂缝边缘逸散出来，在水面上方盘旋了一圈，散入了夜风里。
那条白色的人鱼也不见了。
回龙湾的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正在缓缓散开的波纹，和几缕被水流搅散的暗红色血丝。
那股压在所有人心口上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把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从肩膀上搬走，所有人都觉得身体猛地轻了一截。
武馆的弟子们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猛地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带着颤抖，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出来了。
紧接着有人一屁股坐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旁边人的脸。
更多的人开始喊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赢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赢了！”有人在远处接了一句，嗓子也是破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然后欢呼声像野火一样在回龙湾的水面上蔓延开来。
有人把手里的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火把的光下反着光。
有人朝着对岸的方向挥手，一边挥手一边往岸边跑，水花在脚下溅得老高。
有人坐在翻倒的船壳上，用沾满河泥的手背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东西。
东瀛人的阵脚已经彻底散了。
最先垮掉的是那些阴阳师。
相柳威压，让他们的式神直接崩碎消失，有人当场喷出一口血，有人手里的符箓无火自燃，烧到了手指才慌忙甩开。
然后是那些武者。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阵型像一堵被从中间砸了一锤的土墙，开始从正中间碎裂。
武馆弟子追上去的时候，那些东瀛人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有的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被追上的刀背拍在后脑勺上，栽进水里。
有的扔掉手里的武器，双手举过头顶，用蹩脚的汉文喊“投降”。
还有人跳进了水里，闭着气往远处潜，被几根长钩从水下钩了回来，拖上岸的时候还在呛水。
武馆弟子们把这些投降的东瀛人一个个拖到岸边的浅滩上，让他们蹲成一排，刀架在脖子后面。
有人数了数，还活着的只剩下十七个人。
这十七个人蹲在浅滩上，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被夜风一吹，有人开始发抖。
他们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河泥里，没有人说话。
武馆弟子们围成一圈，刀尖朝里，人人的呼吸都还没喘匀。
有一个蹲在最中间的东瀛人慢慢抬起了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枚圆形徽章。
他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他还是抬起了下巴，目光扫过那些围着他的武馆弟子。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
纸片被水浸湿了一角，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还清晰可辨。
他举起那张纸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我是大东瀛帝国驻桑海领事馆的特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面前那些武馆弟子的脸上扫过去。
“你们无权对我动手。”
他身后那几个东瀛人也跟着抬起了头，有人从怀里掏出类似的证件，有人把湿透的袖口撸上去，露出手腕上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一枚同样的徽章。
“我们是东瀛使馆的人。”
“你们杀了我，桑海那边会追究到底。”
“到时候官府找上门来，你们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稳，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撑住自己的支点。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把那张纸片举得更高了一些。
旁边一个武馆弟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刀放低了半寸。
其余几个围着的弟子也互相看了看，目光里多了几分犹豫。
“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杀了他们，官府真的会找麻烦？”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些蹲着的东瀛人察觉到了武馆弟子们的犹豫，先前那个说话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你们打这一仗，直视民间纠纷，没有人会追究。但是你们杀使馆人员……”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徽章。
“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远处楼船船头，蒋玉茹站在船舷边，看着浅滩上那十七个蹲成一排的东瀛人。
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拢。
她看到了那些人手里的证件，也看到了他们胸前的徽章。
她认得出那种款式。
桑海领事馆，确实有这个级别的徽章和文书。
这些人潜入前朝大墓的时候没有亮明身份，双方心照不宣，打生打死各凭本事。
现在败了，打不过了，却把这张纸掏了出来。
蒋玉茹的指甲在剑柄上刮了一下。
她当然想把这些人都杀了。
武馆联盟的人被他们在墓里杀了那么多，这笔账不可能轻轻揭过。
可那些人亮明了身份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私人盗墓是私人盗墓，官方人员卷入就是官方事件。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看到了他们眼底那股刚刚浮起来的得意。
那股得意还很浅，藏在谨慎和戒备下面，像是随时准备冒头。
蒋玉茹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没有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剑气从她身后呼啸而出。